长安雪大,夜卧枕被如冰,微微一个哆嗦。
沈晏殊卧于龙床,从梦中苏醒,茫然的睁开一双眼,向外看去。
阳光折射着雪照亮了窗棂,微微刺目,隐约能听见积雪将枝叶压折的声响。
还有人的脚步声,以及细微的交谈。
“大总管,陛下怎么样了?”
大总管叹气:“……陛下近些日子身体都不好,还不许奴才身前侍奉,奴才也没法子……”
沈晏殊听着二人谈话,细若蚊蝇,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外边的二人骤然被惊动,紧接着听见了门咯吱被推开的一声响。
大总管带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门再一次紧闭,却也吹进来一些风,沈晏殊被冷风一吹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他二人着急却不敢上前,在火炉前烤了半天,褪去了身上一身凉意,这才走到病床前。
青年跪地:“给陛下请安。”
大总管搀扶着沈晏殊坐起来,沈晏殊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干涩,一双眼睛有些无神,眼尾像是燕子的尾巴,剪出优美的弧度。
“你来的正好,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她了。”沈晏殊眼波里泛着幽幽的光,“少阴,除了你以外,我都不知道和谁说了。”
顾少阴微微蜷了蜷手指,低眉敛目:“恭喜陛下,三年来终于梦见故人了。”
沈晏殊说起话来慢吞吞的,瞳孔像是蒙上一层雾:“我知道那是她,但她怎么都不肯转身看我,我只看见她穿着一身红衣,娇艳似火。”
……
顾少阴心底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的说:“没有,长公主含笑饮鸩酒,只说了一句话——好苦。”
沈晏殊舔了舔舌尖,仿佛尝到了那股苦涩的味道,缓缓的合上眼睛,不让人看见他眼中的情绪。
“再多讲一些。”
顾少阴以怜悯的视线望着陛下,像是抽调一般,将那画面整个展现在眼前:“三年前,那一日的雪很大,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街上……”
少年人奉旨,赐长公主毒酒,那一日他领着圣旨万分不情愿,却又不敢推拒,他怕这份旨意最终落到别人手中。
所以他没有骑马,就一脚一脚的踩在雪里,长安雪满街。
终于还是抵达了长公主府。
几个月前,户部尚书收集了一系列的证据,参奏长公主谋逆叛国,人证物证俱在。
在朝臣们喋喋不休的吵了半个月后,陛下终于下发旨意。
赐长公主,毒酒一杯,白绫三尺,即刻上路。
公主府门外有无数的重兵把守,从小门进去,府内零落,东西胡乱地扔在地上。还能看得见突然缉拿长公主时,将仆人一一带走审问的情景。
后来长公主替自己府内仆人求情,却没为自己多说一句话,那些仆人全都被发卖出去,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
顾少阴越是靠近房间,就越是干渴,他不断的舔着自己的嘴唇,最终推开了门,闻到了一股梅花香。
偌大的一个公主府孤零零的,入眼满目寂寥。
长公主不知从哪儿回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猩红色的斗篷,手里捏着一支红梅,修长的指尖有些发红。
……
身后的太监催促道:“时辰到了。”
顾少阴颤巍巍的起身,转身拿起托盘上的毒酒:“殿下,少阴送您走。”
长公主却并不接,只是扫过了那些托盘,“怎么没有匕首?”
但凡赐死,三尺白绫、匕首一把、鸩酒一杯,自选其一了断。
如今却只有两样。
“匕首不体面,臣请陛下不要赐匕首。”
“白绫也不见得体面。”长公主将碎发别在耳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顾少阴看不懂的光泽,“他是怕我不肯就死吧。”
顾少阴将下唇咬出了一道红印儿,嗫嚅着说:“陛下……陛下……”
她端起鸩酒:“君子治理国家,要做到取舍有序,变化适时,才能历时长久,国家安定。你必是国家重臣,陛下也是一位明君,可惜我看不见。”
顾少阴心里生出一股子疯狂,他极力的压制,粗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不甘:“那您呢?您接受了一个破碎的国家,平息诸乱,稳定边陲,改革变法,缔造这盛世山河……”他哽咽着,声音渐小,“您不该,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少阴,王者要有一颗狼心,这是我教他的。”
长公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间的滋味不好受,叹息了一声:“好苦。”
毒酒流入血液,无数根针扎向四肢,疼得让人无法呼吸。
“殿下,殿下……”
“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