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我走一步,身后有个姑娘就跟一步。
她身材娇小,穿黄背心,白色的牛仔热裤,破旧的人字拖,脸蛋儿都被晒黑了,但她就是不离开我。
她说,明明,你在几块木板搭起的床上睡觉,我就陪你睡觉,你在外面搬货,我就给你打包装,你要是没钱买烟了,我就去收集易拉罐给你换,就算你睡天桥,我也给你驱蚊子,总之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你……
她叫孟欣,我叫王明。
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到这座沿海城市奔命。
私奔。
一年半了。
不仅一无所获,而且身无分文。
千禧年,这个时代充满了希望,而我和她,却充满绝望,甚至想一了百了。
特别是我,因为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更加不知道,自己能给孟欣带来什么。
出来的时候,我被那个只会挥拳的父亲吊打了一顿。
就是那种把人吊在房梁上,用沾了水的鞭子打。
大概从记事起,我就一直被打,做饭做晚了被打,上小学交不起学费被打,六岁搬不动潲水去喂牛把潲水洒了,还是被打……
当时我就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
孟欣的话其实令我将信将疑,这也是我首次质疑孟欣的话。
妈妈。
家。
对我来讲都太遥远了。
我能想到的妈妈,是那个只会与挥拳的父亲一起打我的女人,是那个每当我多吃一口饭,就会给我喝“白眼珠子汤”的女人!
我能想到的家,是那个让我喘不上气来的地狱!
我的身上,心里,都是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伤痕!
在家里,我皮开肉绽过,骨头断过,眼睛差点瞎过,耳朵险些聋过!
迄今为止,我的后槽牙仍然缺失两颗!
都是拜“家”所赐!
可当我见到那个苦苦找寻我十七年的亲生母亲,身上与心里的一切伤痕与痛苦,仿佛都被融化进了浓浓的骨肉亲情里。
在孟欣对我说我亲妈去找我的第二天,我就在这座沿海城市见到了我的妈妈!
我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孟欣也一样。
因为我们都怕中了“地狱”的圈套。
……
据我亲妈说,我的生日是农历九月二十二日。
再过两个月,我就满二十岁了。
这个年龄的我听到孟欣怀孕的消息,其实并没有多少惊讶的感觉。
因为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为人父”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什么法律意识。
而且山村长大的我,见过太多太多十八九岁就已经当上爸爸的同龄人,甚至认为,那根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即便那样,我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因为我不知道孟欣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我该如何抚养孩子。
是带着孩子继续和孟欣一起在沿海讨生活?
还是常驻秦省?
说白了,我和孟欣怎样都可以,但我知道,一旦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我们就不能由着性子来了。
我陷入了沉默。
再度联想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换句话说,哪怕我遭受过很多磨难,可二十岁的我依旧天真,虽然这种天真与儿时的天真有着天壤之别,但有了亲生父母和没有亲生父母,真的是不一样的感觉。
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他们。
现在孟欣可能有孕,对我来讲就是一个相对艰难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