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昏罗帐,一室暖香。
师亦笙凤冠霞帔,端坐在贴了喜花的窗台前,纤美的手指舀起食盘中的肉粥,朱唇微启,缓缓送了进去,心中喜悦和期待也如这入口即化的粥,弥漫开来。
十年倾慕,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那个人,从此便是执手百年,一世安好了吧。
外面隐约锣鼓喧天,士兵齐整的欢呼声传来,师亦笙下意识地起身,想要看一个清楚,贴身婢女敛秋惊慌失措地从外头跑进来,“公主,不好了,奴婢听说,风国亡……亡了。”
“什么?”勺子从手中跌落,师亦笙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风国,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么,还是父皇和母后亲自送她出嫁,为何一夜之间……
师亦笙再没有心思候良人,起身就向外跑去,却撞到一个坚硬的怀抱里,她抬头,墨褚时俊美的面颜映入眼帘,只是他身上穿的并非婚衣,而是铠甲,上面,沾了凝固的血。
师亦笙像看到了救星,不及深究他的血从何处来,只是抓着他的衣袖,满眼焦急,“褚时哥哥,风国亡了吗?这是假的,对不对?”
“笙儿别怕,不过是战事失利,士兵以讹传讹罢了。”
墨褚时轻声抚慰,抬手掠过她绝美的容颜,冷寒的感觉让师亦笙微微一个哆嗦,不由得睁大眸子,可入眼的,是他满目的温柔,方才,就恍若一个错觉。
墨褚时扶着师亦笙的肩头,将她安顿坐下,目光落在那一份只吃了几口的肉粥上,“这是朕特意为你准备的,好吃么?”
师亦笙的心逐渐安稳了下来,点头,她受了大惊吓,依然心有余悸。
“等笙儿吃完,说不定好消息就来了。”
墨褚时嘴角勾起,仿佛暗夜修罗花,拿起勺子,舀起肉粥来喂她,动作温柔,袖中隐约透出凉风。
师亦笙一口口地吃着,墨褚时不慌,她也不怎么怕,这是多年来二人之间形成的默契,只要有他在,没有什么困难是化解不了的。
……
深秋,风寒,卷起一地残花枯叶。
这是风国灭亡的第五天。
师亦笙辗转苏醒过来,入眼的,是破碎的帐幔,房间的角落,挂满了灰白的蜘蛛网。
原来,这是一场梦么,师亦笙的手,摸到了枕边,才发觉已经湿了一片,而她的眼,痛涩得厉害。
那一日的情形纷纷在记忆里浮起,她惊惶四顾,迅速下了床,向外头跑去,“父皇,母后……”
他们一定还在,褚时哥哥,也像从前那样呵护她,从未变过。
看到进入院子的两个人,她喉咙一堵,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定定地盯着他们。
男子是墨褚时,女子一袭大红锦绣描花妃装,美艳逼人,可那张脸,师亦笙是熟悉的,苏清婉,她父皇的一个嫔。
墨褚时温柔地搂着她纤美的腰肢,一切,无需言明。
“你们……”她张了张口,难以遏制的痛,在心底蔓延。
原来那一日,被娶入后宫的女子,不是她,排场热闹的婚嫁,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掩饰么。
师亦笙面色灰白,咬破了嘴唇。
苏清婉勾起嘴角,流出一丝得意,“姐姐莫要害怕,风国不再,可皇上也不会亏了你我。”
师亦笙身子轻晃,不及深究“姐姐”二字是什么意味,她只知道,这一切不是梦,不是幻觉,是血淋淋的事实。
“还不肯相信么?”墨褚时睥睨着师亦笙,“这一次,你再敢晕了,朕也会命人用冰水泼醒你,你的父皇母后是死了,可你该受的,还没有受呢。”
……
为什么?她也配问这个问题?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他身中软禁散,亲眼看到她让两个士兵凌辱了他的母妃,又亲手掐死了他奄奄一息的母妃,然后扔到池塘里,伪造成溺水而亡的假象,等尸体被打捞起来,看到母妃身上的痕迹,宫中人嘲笑他是“暗娼之子”,从那时起,他便恨毒了她。
墨褚时眸中的一丝恻隐被怒火吞噬,将师亦笙的头发揪了起来,连同她的人也歪倒在他的怀中,“公主竟连做过什么恶都忘得干干净净了么?不管你认还是不认,朕都不会放过你,朕要留着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告慰母妃在天之灵。”
师亦笙脸上浮起一丝疑惑,“淑妃她,她不是跌入了池塘……”
“装,继续装。”墨褚时冷笑,“你演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喜欢演,这三年来,朕都一直陪着你演着。”微微俯身,嘴角荡起诡谲之色,“不然,那些行军计划书,你也不会心甘情愿交给朕不是?”
师亦笙这才想起这件事来,她瞠目结舌,脸色更是惨白,“你,你……”
“知道是自己导致风国覆灭,滋味怎么样?”墨褚时嘴角勾起,语气阴冷,“朕已经昭告天下,风国舞央公主,于朕,于大擎有功,特封为皇后,朕要你顶着叛国的名声,受尽天下人的唾骂。”
手一推,师亦笙倒在了地上,磕得骨肉一阵生疼,她手肘撑地,眼眸似要泣血,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凄然苍凉,“褚时啊,我将一颗心交于你,想不到,你竟是狼心狗肺,狠毒寡决之人,这些年,是我错付了。”
泪水滑落,却是带了血。
墨褚时的拳头霍然攥紧,他恨她假装无辜的样子,明明残忍的是她,却要将脏水往他身上泼。
“那么,朕就感谢你的真心实意了。”
那四个字,带着极致的嘲讽。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除了血红,天地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师亦笙笑声戛然而止,心口一震,咳出一口活血,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腕部流出的血,染红了青砖地板,她的手曲张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却终究只有一片虚无。
墨褚时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隐约发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