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历三年,上元夜,雪打灯。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却异常寂静。
没有宫宴,没有礼乐,只有皇帝的寝殿时而传出一阵阵令人脸红耳热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故意做出来的妩媚之音,却清润婉转,十分的……勾人。
徐顺入宫不久头回值夜,一开始紧张得手脚冰凉,此刻却气血滚热脸涨得通红。
他虽未经过人事,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只是,那声音怎么听着不像是女人呢?
他忍不住朝那位眼观鼻鼻观心的御前大总管跟前凑了凑,小声问:“师父,不知今夜侍寝的是哪位娘娘啊?这上元之夜独一份儿恩宠,往后定是贵不可言啊。”
听闻陛下为给先皇守孝,登基三年一直未曾立后。
采选进宮的一些嫔妃,也没有承宠受封的,今晚这位一朝得宠,兴许便能问鼎后位。
李忠一向待他和善,此刻却忽地沉了脸。
讳莫如深的警告他:“主子的事少打听,尤其‘娘娘’二字切记不可再提,你只需知道,里头这位是皇上顶顶看重的人,务必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仔细伺候着,否则惹怒了天颜,后果你应该知道。”
徐顺虽听得不明就里,但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疾言厉色,再想到皇上那张威严冷厉的脸,顿时脸色煞白,慌忙低头称“是。”
而一门之隔的寝殿内,终于云止雨歇。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深沉低冷的两个字:“热水。”
……
穆溪知刚刚恢复的脸色不由得再次泛起薄红,他也知自己今日过于放纵了。
可是过了今日,他便是想放纵也没有机会了,借着酒意索性任性了一回。
结果却羊入虎口,差点被拆散了架。
穆溪知垂眸扯了扯衣领,将脖颈上的红痕掩住:“许是今日酒喝得太多,有些醉了。”
殷无殇披着玄色中衣,眸色深深的看着那被雪色华服一层层包裹起来的紧窄腰身,刚刚热情如火的人又恢复了平素淡漠清冷的模样。
漫不经心的勾起唇角:“我还以为你今日这般反常,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穆溪知缓缓抬眼睛:“陛下此话何意?”
听见疏离的称呼,殷无殇知道这人心里是不痛快了,可是他心里更不痛快。
伸手从枕下摸出个东西甩给他:“朕还想问,穆相这又是何意?”
穆溪知低头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奏折,那是他年前递到内阁,却迟迟没有等到朱批的辞呈。
刚刚因为对方阴阳怪气而起的那股火,忽然就灭了大半。
他弯腰拾起来,有些无奈:“所以你方才那般死命的折腾我,就是为了这个?”
见对方冷着脸不看他也不说话,他只好继续道:“无殇,如今大殷江山稳固,朝堂清明,百姓安定,能臣比比皆是……而我身份尴尬,若是继续忝居高位,恐怕御史们就要血溅盘龙柱了。况且,我已经整整十年未曾见过我母妃了,我想回去看看她。”
这人终于肯正眼看他了,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那些言官我自有手段弹压,丞相的位子你想坐多久坐多久,若是哪天觉得腻了不想坐了,我就封你做个闲适的异姓王。你想省亲,我明日便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我只问你一句,何时回来?”
“我……”
……
穆溪知缓缓抬头,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漆黑的凤眸里映着殿中的百盏烛火,闪着倔强的光芒。
他轻笑:“陛下说的没错,我毕竟是云国的六皇子,怎会满足区区的丞相之位?所以之前种种,不过是我为了帮皇兄图谋大业,忍辱负重以色侍君罢了。”
殷无殇的表情看起来悲痛至极,可穆溪知却知道,此刻的帝王,杀心已起。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个男人便能一统天下,君临四海。
只是他穆溪知,终究是要愧对母妃,故国他乡,再无容身之地了。
“如今事情败露,我无可辩驳。”
他一字一句,撩袍跪地,挺直背脊,竭力维持着自己最后那一丝薄弱的自尊与骄傲,“微臣自知罪无可恕,陛下可取臣项上人头,唯求陛下容臣身死之后,能够魂归故里。”
接着缓缓伏下身躯,恭敬地向帝王叩首,无比平静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天子之怒。
“你休想!就算死,你也只能埋骨在大殷的土地上。”
在殷无殇拂袖而去的背影中,一滴清泪猝不及防自眼眶滑出,他清晰的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被千刀万剐,疼得撕心裂肺。
穆溪知想,大抵他这种人就该有此报应。
史书工笔之上,无论是云国还是大殷,后人提起他,都要唾弃一句判·国投敌以色侍人之贼,遗臭万年。
穆溪知以为他那般激怒殷无殇,今晚定会是自己的死期。
可是他跪在原地等了许久,也没等来那道赐死圣旨,只有将他禁足相府的口谕。
他微微叹气,那个傻子,到底还是对他狠不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