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临河而居,自祖上就传下来一个奇怪的规矩。死去的人不分老幼,女的水葬,男的土葬。
水葬,就沉进村前的蟒河。土葬,就埋进村后的龙背山。
无一例外。
我上小学那会奶奶过世,沉了蟒河。
自从奶奶死后,爷爷的精神就有些恍惚,经常一个人在蟒河边上发呆,一站就是半天。
有一天,他突然把我爹和大伯叫到身边,说死后也要随我奶奶水葬。
我爹和大伯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就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但为了宽爷爷的心,他们还是应允了。
两年后,爷爷卧床不起。弥留之际,我爹和大伯开始商量后事,打算提前准备一口棺材。
要棺材,自然是土葬。
我那会儿还不太懂事,只知道念着爷爷的好,偷偷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谁曾想爷爷扛了半辈子的枪,性子烈得很,就在我说了这事的当天夜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投河自尽了。
消息一传出,村里就炸锅了,十八岁以上的男儿都被赶下河捞爷爷的尸体。
村长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岸边,整天神色阴郁,心事重重。
我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爷爷,从早到晚都蹲在岸边哭,偶然间听见村长跟我大伯说,要是头七都还捞不回尸体,我们家就大祸临头了。
我当时正伤心难过,听到了也没有在意,依旧每天都去河边守着。
……
我一回头,就认出了按住我的人,有些来头。
龙背山坟冢累累,一个挨着一个,虽说不上阴森可怖,但平时也少有人会上去。
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却坐落着一间老旧的道观,里面住着一个叫柳元的老道。
说起柳元,村头年纪最大的李三爷都说不清他的来历,只记得他还小的时候,柳元就住在观里了。
一晃几十年,柳元的容貌一点都没有变化,方圆的人都喊他活神仙。
因为只是听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不太相信,只知道村里有男人死了,上山入土都要柳元在场。
按我肩膀的不是别人,就是柳元。他一直跟在大伯身边,我刚才跑得太急,没有看到他。
我是个干性子,肩膀被摁住就大声骂他滚开,用力的挣扎踢踹,可柳元的手像是有魔力一样,被他摁着,我全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柳元也不理会我的谩骂,上下打量着我,看了大概一两分钟,也不放开我,回头就跟大伯嘀咕起来,他们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看见大伯好像在求柳元。
嘀咕了一会,柳元突然问我想不想去见我娘最后一面。
进山土葬,都是当天入土,我不知道我娘为什么会死,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埋进龙背山,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想见我娘。
我含着眼泪点头,催促柳元赶紧走。
柳元带着我到山上的时候,村里的青壮把坟坑都挖好了,坑里放着一口来不及上漆的白棺。
我嗷的嚎了一声就扑过去,但被柳元一把给拽了回来。
村长走过来,困惑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用眼神询问柳元这是什么意思。
……
亲眼看到棺材里的遗体,我才意识到我娘是真的死了。
十三四岁的年纪,我不知道要怎么去宣泄自己的情绪,呆了几秒,跪在地上哭喊着朝棺材爬去,想把我娘身上的铁链扯掉。
柳元见状又赶忙把我拽住,呵斥道:“没有了这锁链,你娘就白死了。”
七天内失去两个亲人,我伤心欲绝,被柳元拉回来后整个人都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哭到太阳落山,柳元才走到我后面,安抚道:“你爷爷犯了禁忌,打破了阴阳平衡。昨晚你娘为了救你,替你一死,现在土葬是为了平衡阴阳。”
“但这件事到这里还没完,水里的东西不会放过你,想活命,今晚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懂吗?”
我含着眼泪点头,想到我娘是替我死的,心里就刀扎一样的疼。
可我不明白禁忌、阴阳是什么,更不明白爷爷投河,为什么我就要死……
还有水里的东西,它凭什么来害我。
仇恨,最怕的是没有宣泄的对象。柳元的话似乎让我找到了宣泄的对象,一边哭一边吼着问他。
柳元同情的轻叹一声,回头看向山谷里的蟒河。
蟒河九曲,从山上往下看,整条河都藏在山谷的阴影里,水光似墨,犹如一条吞人的巨蟒。
片刻,柳元才道:“这些事说起来不是三言两语,何况你什么都不懂,我说了你也不理解。现在给你娘的棺材填土,土下三寸,遮住棺材就行。”
我有些固执,得不到答案就不动,气鼓鼓的看着柳元。向来平和的柳元,突然厉声道:“想活就按我说的做,想死就滚回去,要不是你大伯苦求,对我来说不过是在这山里多筑一堆荒坟。”
柳元说完,愤怒的拂袖,转身就要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