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星斗洒下清冷的光,虽然不如月光一般明亮,但星辰的光亮借着下人们的火把仍能够将许府的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你个小浪蹄子,胆子大到竟然想要勾引公子?也不看看你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跟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们可是差远了,你也配?还不狠狠地打!”尖利的女声刺破了宁静的夜空,惹得天上的繁星也被吓了一跳,扯了云雾将自己遮了一半。
“哗啦。”一阵冰凉触及到了她的皮肤。原本被人五花大绑绑在条凳上被打得早已失去知觉的丫鬟,被这猝不及防的冰冷刺激得缓缓睁开了眼,落在背上的藤条一刻也没有停息过,清脆的抽打声让她如同置于梦境之中。
这是哪里?
她双手撑住身体,朝着四周扫视了一眼。离她几丈远的地方,站了好几个人。一个四十来岁梳着牡丹头戴着翡翠耳环的中年美妇坐在仆役们搬来的太师椅上,双手扶着椅子把手,整个身体轻轻地摇晃着,脚尖不停地点在地上,太师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啪嗒!”又是一鞭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身上,她猛地回头看向执鞭的那个人,眼光如同一把利剑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触恼了大夫人,犯了她的禁忌?”仆役冷冷地笑了一声,话音一落,又是一鞭打在了许小莫的身上。
“老爷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呢,今儿个大夫人您出去上香为公子祈福的时候,宫里的王公公就来传话说夏大人替司徒一家收了尸,皇上发了大脾气。老爷刚撂下筷子就急匆匆地去了。”
“哼,夏梁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他才跟司徒不殇成亲没多久就将司徒一家勾结匈奴一事告发了,倒是有本事。”美妇揉着手上上香时不小心被香灰烫下的一个小疤,怪不得她整天都心神不宁的,一回来就听说了自家儿子房中的丫鬟勾引他的事,看了一眼仍旧挨着打的许小莫,脸上的冷意越发明显。
美妇的声音很大,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许小莫的耳里。“司徒家,”许小莫的手死死地抓住条凳,用力太深指甲都嵌入了木纹里。她愤恨地抬起头看向美妇,眼中如同聚集了熊熊烈火。
“勾引公子还敢用这种眼神看着大夫人,给我把她的眼珠挖下来!”美妇身旁的仆妇遥遥指向许小莫厉声说道。
脑海中翻天覆地,一只无形的手掌在许小莫的脑中搅动着,一个个场景不断地出现:男子似笑非笑的脸以及低声抚眉的温柔,深夜研磨添香的独处,女子轻盈的叹息……画面定格在今夜进入屋子里,等待的却不是伏案夜读的男子,而是一脸冷漠的大夫人。
前世与今生的记忆在那双大手的搅合下已经融为了一体,许小莫认出了中年仆妇的身份,她是大夫人洪珍茹从娘家带来的丫鬟。
“笑话!我是奉了公子的命令才会在晚上给他送去汤药滋补身体。何来勾引一说!”许小莫杏眼一瞪,将那些过来绑她的仆役吓了一跳,声音清冷不容置疑,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仆役们一愣,刚才还跪地求饶的人,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
“听说昨晚老爷把周围的人都摒退了,许小莫不知道跟老爷说了些什么,老爷不仅没有责罚她,还让阳管家过来探望,该不会是老爷准备把许小莫变成公子的通房丫头吧?早知道挨一顿打就行,那我也应该让大夫人好好打一顿!”
“就你那样子,恐怕还没打就得跪着求饶了,得了吧你。通房丫头有什么好的,连个名分也没有,到头来人老珠黄不一样赶出府去。”
窗外的丫鬟经过耳房的时候都忍不住朝着里面看了几眼,这些闲言碎语许小莫已经听了快一天了,她蹒跚着起身将窗户放下。今日徐中魁派来了许府的管家阳城,他来的时候捎来了金疮药,许小莫一看就是军中特制的药膏,前世身为将军之女的她没少在家里见过这东西。
许小莫看着药膏回想起烟消云散的司徒家族,几十口人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灰飞烟灭,从今以后的司徒家,在史书中只会背上不忠不义的罪名,而如今司徒家全数被斩,也只有重生的她活了下来。
“努力活下去,”许小莫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被子的一角,原本因失血而发白的指节因为用力显得更加苍白,“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迷惑许家进入军中才能有建功的机会,才能够为司徒家翻案,替死去的司徒几十口人洗刷冤屈。”
至于她对许中魁说的要誓死保护许戈,不过是个随意找来的借口罢了,许戈是她S父仇人的儿子,她主动要求保护他的安全,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公子回来啦,公子回来啦!”许小莫与许中魁达成协议后没隔几天,去考试的许戈便从外面回来了。许戈刚踏入许府,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院子,东厢房的丫鬟们全都跑到大门外迎接许戈的回程,唯独受伤未愈的许小莫依旧躺在床上,她现在下床走动仍然有些困难。
许小莫听到许戈回来时柔软细长的睫毛轻轻摆动,这个许家公子与自己的前身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知道他听到这个丫鬟要为他去当暗卫,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许戈刚到了束发为冠的年纪,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宛若夜空中的星辰,一袭青灰色的衣衫,看似平凡的装扮下却带着难以言说的贵气,碧绿的玉冠将乌发束在了头顶。许戈性格温和,对着围拢过来的丫鬟微微一笑,眼光却淡漠如云。
许戈没有在丫鬟中看到许小莫的身影,询问了一番知道了他离开这几日许府中发生的事情便径直来到了许小莫处。
耳房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侧身躺在床上的许小莫被这光亮晃得有些刺眼,她刚被屋子外面的吵闹声吵醒,与许戈有情的是身体的前主人,可不是她自己。许小莫翻了个身子朝着里面继续卧着,嘴上还嘟哝着,“晶珠,赶紧把门带上。”
许小莫说完了话可那光亮仍旧没有变化,一个高大的人遮挡住了门前的光,将她笼罩在了黑暗里,许小莫意识有些不对,她翻了个身面向着耳房的门,猝不及防地就撞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许戈望着躺在床上的女子,心里五味杂陈。他刚从丫鬟口中知道了她被鞭笞的消息,他一向认为主仆有别,对待许小莫也不过是富家公子调戏丫鬟的惯用把戏,哪知道她却因为自己被狠狠地责罚了一顿,如果不是父亲即时出现,恐怕她还会被剜去双眼。
“你受苦了,”许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过许小莫的双眉,那里正紧锁着,眉下的一双杏眼里带着试探,许戈心里疑惑,不知道许小莫为何会是这样的神态,可这些许试探迅速淹没在漆黑的瞳仁里,许戈摇了摇头,自己恐怕是想多了。
“许小莫让公子的名誉受到了损失,是许小莫的不是。”许小莫眸中微闪,眼中的歉疚逐渐放大,睫毛轻轻扑闪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
少年趁着众人都顾着给那人擦拭血迹和找伤药的机会松了口,他迅速蹲下身子,一把抓起地上的泥土,随手将沙土扔了出去。
这些大汉土扔了个正着,“骂的就是你们这些虎贲军的!司徒将军才走没多久,你们就将他全忘了!连他的名字也不敢说!”
许小莫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在少年与大汉们围殴的时候,她就已经将他认了出来。他是程家的公子程俊涵。他们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程家和司徒家关系也不错。程俊涵从小顽劣,游手好闲,但对她却很亲近,常常偷偷买了自己爱吃的煎饼果子带到司徒府里。
司徒家出事以后,程俊涵一直嚷嚷着要帮司徒洗刷冤屈,差点就直接上门找了夏梁和许中魁,好在被他父亲程原敇拦住,担心他惹事就将他送到了军营。程俊涵性子急躁,为了防止他冲动,一直到司徒家被斩程原敕也没放他出来。
程俊涵俊俏白皙的脸如今通红,鲜红的血液似乎要冲破他的皮肤一般,知道了司徒一家被满门抄斩之后,他变得更加放荡不羁。为了消愁,他叫人悄悄送酒到军营里,常常喝得酩酊大醉。
士兵都知道他来头不小,也就不敢招惹他,可今天他喝醉了冲着一个刚巡防回来的人就是一拳,还不停地咒骂着。那人恼怒,跟他一队的士兵见状踢了程俊涵一脚,就这样他们杠上了。
程俊涵这一番话,彻底将这些人给惹怒。虎贲军曾经是全梁国赫赫有名的军队,司徒德泽作为前任统领却被灌了个私通匈奴的罪名。他们并非是白眼狼之辈,虎贲军的所有士兵曾经联名上书希望皇上彻查司徒一家的案子,可这联名的奏折石沉大海。
皇上大为恼怒,下令虎贲军之人严禁再提此事,否则就以结党营私论处,发起上书的将士第二天就被革了职。
虎贲军的声望急剧下降,这些士兵在叹息司徒德泽的同时又怀着满腔的愤恨一直隐忍不发,程俊涵今天这一出算是将他们的火点燃了。
“司徒将军当然是冤枉的,虎贲军的人谁不知道!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
“就是,要说重情重性,哪个队伍比得上虎贲军!”
“敢骂虎贲军的人是白眼狼,打了你再说!”
场面混乱不堪,场上扭打成了一团,程俊涵虽然力气远不如这些常年作战的士兵,但是胜在身体灵活,像是条河里滑溜的鲤鱼,从这些人的空隙中穿过,时不时击打在士兵们的要害部位。不过他被人围殴身上也到处挂了彩,发髻散落,鼻子被揍得已经肿了起来。
许小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心疼喝醉了酒的程俊涵,知道他如今这副样子也都是为了司徒家。也心疼这些虎贲军的士兵们,司徒德泽被斩以后虎贲军难免被其他军队嘲笑,这些日子都一直抬不起头,就等着打赢一场胜仗扬眉吐气。
许戈倒是老神在在地站在许小莫身旁,军营里少不了争斗,这些也都是很平常的事。只是他看到许小莫的反应有些奇怪,这小丫鬟怎么对这些事情有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