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在某大型连锁教培机构任教,当语文老师。
那天傍晚跟平常也没什么不同,一点也不像桃花运要来的样子。
我刚卖力地直播完两节语文作文写作技巧的课程,给学生们布置完作业,就火速关了电脑。怕强迫症犯了又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发炎的扁桃体此刻也闹起了罢工,感觉到像着了火,呛了灰,又冒了烟。就着半杯水吃了清咽利嗓的药才稍微缓过来一点。早过了下班时间,打算先去美食街喝点绿豆粥再溜达回家备课。反正不打算再跟任何人讲话。
打卡机在一楼招生部,临时出了故障, 我重启了两次都没打上卡,等着前台去修。
在旁边卡座上等,听到嘉嘉老师正对着电话跟人吵架。大概内容是你就承认你是托儿吧,你无聊不无聊啊,还来套路我,你到底说不说你是哪个教育机构的托儿,你问的这叫什么破题,直接怀疑你脑子有病,给你解释了你也不听,还指正我,爱干嘛干嘛去,我挂了你别打过来了听见没有,姐没空陪你玩……
嘉嘉挂完电话,招生部主管问她:“怎么回事,怎么能骂意向客户呢?我们的流程规范里怎么说的?”
嘉嘉理直气壮地说:“我确定这个人是托儿,我们是中小学在线教育机构,这小子都20来岁了要报班,问我是干啥的,我说是招生老师,他还考我七月流火是什么意思,不是有病是什么?”
刘主管:“为什么你认为是托儿?”
嘉嘉:“每个环节都问的很仔细,分明是套路话术流程。还编了一堆谎话来骗我感情,说他妈去世了,所以讨厌老师之类的……”
刘主管痛心疾首打断她:“停,哪个教育机构会蠢到用20多岁的人自己报名来试探,把自己说老一点给儿子报名不行吗?另外,说自己母亲去世了还骗你感情,这如果是托儿,也太拼了吧,换做是你,你愿意豁出老妈?”
刘主管:“刚才那个七月流火又是怎么回事?”
嘉嘉一脸愤愤:“他问我,在这个七月流火的季节,这句话里七月流火什么意思?我说热得像火流出来一样,反正就是炎炎夏日似火烧……”
嘉嘉看向旁边的我,一脸得意地问:“游老师,没错吧?”
我摇摇头,和刘主管一起听了嘉嘉的电话录音,听完气得不轻。
我捏着已经哑了的脖子,小声说:“那个人号码给我吧,我给他回个电话再走,我们是做教育的,担不起误人子第的罪名。不过,嘉嘉基本放弃了这个客户,如果成交了,得算我的。
……
这样聊了大概十天,他从网上买了很多初中的练习册来做,语文方面不懂的经常来问我,我觉得这小孩还挺上进,他也是我的一个树洞,我跟他吐槽我们领导,吐槽生活中的小插曲,吐槽我的小情绪,他也跟我分享他老家的风土人情,他们老家的小吃,他写的流水账日记,他最近在玩的一款游戏……
我以为因为陪聊,让我淡忘了来自经济方面的压力,来自内心深处的孤寂,老天派他来解闷的么,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这天早上他跟我说,他休假结束了要回单位,就不能随时随地跟我聊天了。
我才感觉习惯这种东西挺可怕。
我嘱咐他带好衣服,带好充电器,带好练习册去做。
刚想说几句送别的俏皮话,教务群里发来的表格,赫然显示应涵根本没上过一节语文的直播课,其他科目都上了,练习题都做了。
我截图给他,问:“为什么?”
没回复。
我又问:“你走了?在路上不方便回吗?说话啊。”
他还是没回。
我又发:“你都是应付我的?你说让我辅导你,你别的科目都上,就不上语文,是什么意思?你对我有意见,我给你换个老师。还是你学习根本是噱头,只是想找人陪聊!再不回我就拉黑你了!”
他这次回了:“对不起,游老师,我想学习,真的想。只是……只是,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不想看到我的脸?我顿时就石化了,这是什么理由,我有丑到影响学生上课的心情?
我心里的鬼火实在压不下去了,感觉智商和长相同时受到了侮辱,恼怒地问:“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不!想!看!到!我!的!脸?!”
他嗫嚅道:“因为,因为……我……还是以后告诉你吧,老师。请你别问了。”
……
刚好赶上特色课试讲,那两天我也快忙翻了。应涵也没找我,但是班级群里倒是积极互动一些问题,有时候还会弱弱地怼助教老师几句。
我感觉他的性格比一开始的时候活泼了一些。之前被他压抑在心底的小兽在慢慢舒醒。这是一个好的状态,哪怕他将来没有参加高考,但是他增加了一些社交,学习了一些知识,还是挺欣慰的。至于那次视频,呵,我强迫自己快忘了吧,真是太糗了。
我姨还是像之前一样乐此不疲地给我介绍男朋友,每次都说想我了,让我去吃饭。她家在一所大学门口开一间打印店,本来挺挣钱的,我姨夫好赌,所以过得也是鸡飞狗跳的。当然,我姨夫不赌的时候人还是很好的,以前他们开过餐馆,所以我姨夫的拿手菜就是我每次接到我姨电话,拔腿就跑的动力。
人家来打印个文件,我姨就会跟人拉家常,小伙子,你多大了?有女朋友吗?碰到女的也问,大妹子,你有没有弟弟啊,多大了,有女朋友吗?碰到老太太也不放弃,您家有没有儿子啊,多大了,有女朋友吗?——哦,都抱孙子了啊。——您孙子多大了?——阿姨,阿姨,您别走啊……
这就是我姨。
不过,我姨说了,这次啊,她不给我介绍对象了。让我踏实来吃饭。吃饱饭,顺便来看看我姨夫给我介绍的对象。
我的天呐。
隔三条街的美容美发的总监,类似于托尼,我们就叫托尼吧,取名字挺累的。我姨夫去理发的时候认识的,服务很周到,口才很好,所以我姨夫办了金卡,条件是来家里吃顿饭认识一下他的外甥女。人家爽快答应了,主要是答应来吃饭。还说别说吃一顿,天天来蹭也愿意,理发店的伙食不差,就是头发太多,太多,红的绿的黄的白的……
我姨还说了,给托尼看过我照片了,人家热情邀请我去他们理发店,要免费给我设计一个不土的发型。
我在路上听着我姨跟我唠完叨这些,已经快到地方了,没什么心情见什么托尼了,准备打道回府,奈何下班高峰期,三趟地铁都挤不上去,我姨就说,那就来吧,地铁都要成全你,说明是真有缘分……我只好蔫蔫地怀着赴死的心情走向相亲现场。
到了地方,我姨夫和托尼已经称兄道弟喝得东倒西歪了。在我印象里,一般的托尼都是染着很潮色彩的头发,瘦高个子,小细腰,手指很好看,大眼睛,即使不是,也可能去割了个双眼皮。真的,他们干美容美发这行的干得出来这事儿,推销起会员卡来丝毫不手软,一口一个美女帅哥的叫着,对了,说话还应该娘一点,个别耳朵上还打了耳洞。嗯,大概是这样,很让人反感。
但是眼前这个托尼大概是二般的。跟我姨夫同款小平头,个子也不高,顶多比我高一点点,还有啤酒肚,脸倒是白净,但是有痘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杜海涛有得一拼,要是有杜海涛那种有趣的灵魂也行,可惜,接触下来,一头都不占。
感觉这是一顿没有食欲的饭。
托尼看见我进来,涨红着脸,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喝酒上头了,嗫嚅着让我坐。一点没有发艺总监的气质,倒是像受了气的太监。
还不如那一般的托尼,我脑子里闪现了应涵那张看起来很干净俊朗的脸。难道我年轻的时候是外貌协会的这个缺点,到现在也没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