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听雨楼。
一曲‘红胭陌’唱罢,戏台下掌声雷动。
台上女子一袭轻纱红衣略施粉黛,嗓音如潺潺流水般好比天籁,不知勾起多少男人的花花心思,却有那么一人全然不为所动,连目光都未曾施舍给她一瞬。
可苏晨瑜最想唱与之听的人,偏偏就是此人。
戏园班主躬着身子上前陪笑问道:“薛少帅,您看今儿个可满意?”
从他额头上滴下来的汗已经足够证明他有多么紧张,这也难怪,薛佑安是淮城的霸主,一个不注意得罪了他,那可不仅仅是掉颗脑袋这么简单的事。
“唱几曲了?”薛佑安眼眸轻抬,却未看向台上芊芊佳人。
“回少帅,加上刚才那首,正好满十曲。”
薛佑安故作知晓似得点了点头,淡漠的表情显得些许诡异。
“十曲了,可她的嗓子,怎么还没坏啊?”
这话中意思班主岂能听不出来,立刻识相地朝着台上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接着唱啊!”
苏晨瑜从上瞥见台下坐着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幕了。
两年前她从薛家仓皇出逃之时,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薛佑安的性子,旁人不知道,苏晨瑜却是再清楚不过,他这是在用折辱她的方式向她宣告,从前的账此刻要开始清算了。
又是几首妙音曲子绕梁不散,回音阵阵却愈发变得沙哑起来。
……
苏晨瑜脑海里闪过两年前的一瞬画面,那一幕血腥始终印在记忆里,随着他这句话愈发变得清晰。
当她毫无尊严跪在车门旁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而是不愿再见薛佑安因为她而被扣上残暴的名声。
苏晨瑜凄然冷笑,看啊,直到现在,这颗心最先考虑的还是他!
可惜,某人不懂。
“这么听话?为什么?”冰凉的扶手抵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直面那双熟悉又恐怖的眼神,“难不成,这里又有你的老相好?”
“薛少帅,请你自重。”苏晨瑜听不得他的冷嘲热讽,那是对她最真实的厌恶。
“你这种女人还敢跟本帅谈自重?”他的轻蔑如同一把刀子剜着苏晨瑜的皮肉,可他却乐此不疲。
“其实你想救他们也容易,回去给本帅夫人逗趣解闷,哄得她开心了,本帅也跟着乐呵。”
“……夫人?”苏晨瑜眼睑微颤,望着他的双眸变得湿润起来。
她这副样子薛佑安满意极了,他就是要她痛,要她体会一遍当初他有多伤。
“怎么?不愿意?”
苏晨瑜暗自咬牙忍着胸口那阵阵翻滚的苦涩,从喉咙里硬挤出一个字:“好!”
再度坐到他身边,她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曾经薛佑安只是听她抱怨了一句走路累就为她买了这辆汽车,还雇了司机,而且每每随行都跟着说是怕她太无聊。
车还是那辆车,司机还是那个司机,人也还是那两个人,却什么都变了。
……
两年来,少帅府是她梦境里最常出现的地方,可每次醒来都是满枕头的眼泪。
现在她正一步步踏进这犹如地狱深渊的牢笼,不仅困束了她的自由,更剥夺了她的笑容。
府中每一处都和从前一样,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曾经最温馨的家,变成了最胆寒的屠宰场。
薛佑安慵懒坐在红木宽椅上把玩着心爱的玩意儿,顾苒柠则依偎在他身旁,娇小玲珑温软妩媚,当真有种凤凰于飞琴瑟之好的意思。
苏晨瑜走到庭中一半之时,突然听见薛佑安低声呵道:“慢着!谁允许你就这样进来了?!”
她脚步顿住,垂着的眸子缓缓抬起,将这一幕嵌在往日伤痕上。
“薛少帅有何吩咐?”
“既是让你来逗趣解闷的,自然不能闲着了,可惜你嗓子废了,不如就跳段舞吧。”
苏晨瑜和他相识二十年,对彼此的了解程度可以说是到了极致,他又岂会不知她不曾习舞。
这又是刁难么?还是真的将她当成真正的戏子了?
“怎么不动?可别告诉本帅你不会,你那位老相好不就是靠着一身舞艺将你勾去的么!”
苏晨瑜眼眸眯起,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莫名嘲讽忍无可忍,不由得发起火来:“薛少帅,您是在说您自己吗?据我了解,您只会舞刀弄枪,并不会跳舞,不知您所说的武艺是哪个武?”
“倒是学会牙尖嘴利了,莫不是听雨楼那戏班里有个口条好的,又换了新口味了?”
“薛佑安——!”
宽椅上的人终于露出笑容,她越不舒服,他就越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