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回大地,草长莺飞。
上巳节过后盛京仍一派热闹气象。
少女贪玩,三五成群,郊外踏青,赏花放纸鸢,最是三月好景,惹人流连。
京城东市再往东横穿两条街的吉祥巷里,一间四四方方的小院重兵把守着。
那是相府府兵。
年仅二十八岁的徐嘉衍身上绛紫朝服未曾换下,玉冠束发,疾步匆匆。
身后小厮紧跟着,手里捧着的卷轴,明黄绢帛龙纹刺绣,分明是一道圣旨。
进了小院后方觉此间别有洞天,影壁墙将四方小院隔开前后,徐嘉衍自影壁墙绕过,一眼瞧见了正屋廊下美人榻上的傅清宁。
美人孱弱,神色带病,但却看来便是金尊玉贵堆出来的,娇的不得了。
藕荷色的上襦取的是天香绢的料,大片桃花刺绣又有金银线描边,腕间羊脂白玉的套镯随着手腕转动叮当作响。
裙是同样的料,色却艳丽些,娇而不妖的丹朱色辅以孔雀金线绣出的孔雀尾,华光灿烂,夺人眼球。
傅清宁此时双眸紧闭,眉心微微蹙拢着。
徐嘉衍脚步放慢下来,朝身后一递手,小厮极懂事,将圣旨交于他手,而后掖着手退远,再退远,一直退到影壁墙后,再瞧不见这边景致。
“宁宁。”
他连声音都是轻缓而柔婉的,哪里有朝堂上生S予夺的威严赫赫。
……
昭元二年,四月。
一场倒春寒萧条了整个凤阳府。
高辕马车的车辙碾压过路面,轱辘发出阵阵闷响声。
一身粗布麻衫的傅清宁左手边坐着的圆脸小丫头,时不时抬眼偷看坐在她正对面身着锦缎黑脸婆子,撇着小嘴又匆匆低下头。
此时马车刚从东城门入城,驾车的小厮有意缓缓行着。
黑脸婆子眼底闪过不耐烦:“姑娘也该懂事些,眼下给侯爷和世子发丧,金陵要来人,太后娘娘还特意发下懿旨,叫升王殿下的世子同行,眼看着就要到了,姑娘难道就穿成这样去见世子与舅母?未免也太不成体统。”
她叽叽喳喳说体统,傅清宁却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马车近了忠勇侯府后门,等稳稳当当停下来,黑脸婆子忿忿地打了帘子钻出去,根本不打算接傅清宁一把,由着她跳下车来。
她回头看傅清宁,心里啐骂一声,快步又跟上去。
说是跟,更像是拦,此刻几乎整个人横在傅清宁身前:“大姑娘一路上也不吱个声,这身衣裳您换是不换,好歹告诉老婆子一声,我总要到二夫人那里去回话的。”
傅清宁冷眼斜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樊妈妈――”
傅清宁循声望去,她那位二婶,忠勇侯府的二夫人高氏,正仆妇簇拥着自角门下款步而来。
家中大丧,她不敢浓妆艳抹,可今日金陵要来人,她仍细心装扮过一番,身上一饰一物无不精致华贵。
樊氏忙退至她身旁去,高氏眼中的打量很快转为嫌恶,又匆匆敛去。
……
“阿宁,我苦命的孩子啊――”
清婉的声音对傅清宁而言是极陌生的,这应该就是她远在金陵的那位舅母陆氏了。
陆氏进得门来,一眼先见的是傅清宁身上衣物,神色凛冽下来。
高氏起身去迎,她却错身让开,径直绕过了高氏,直往傅清宁身前去。
傅清宁正疑惑她如何认得出自己,陆氏眼眶一红,已经把她揽入怀中:“你这样的眉眼,像极了你母亲,竟也要找寻上数年,简直是糊涂!”
高氏听来心头一惊,不敢再细想,尴尬也顾不得,赶忙去劝:“舅太太舟车劳顿,快坐......”
“阿宁怎么穿成这样?”对于高氏的寒暄,陆氏置若罔闻,把傅清宁自怀中拉出来,低头打量她,“我瞧着这府上的丫头们都比你穿戴的要好,就算给你父兄戴孝,也不至于这样。”
傅清宁哪里叫高氏开口分辨,垂眸的模样真是将低眉顺目四个字刻在骨子里一般:“我惯常都是穿这些的,回家来虽也快半年,可二婶婶一直安排我住在庄子上,每每送到庄子里的衣物,也和我身上的无异。”
她吸了吸鼻子,竟啜泣起来:“我也是今日回府,才晓得原来竟只有我是这样的......”
高氏历来牙尖嘴利,听了这话也怔然无语。
只是见陆氏一副要吃人模样,她神思定然,暗暗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因吃痛,眼眶立时红了:“这孩子是怎么了,竟这样污蔑,舅太太您听着岂不是我亏待了这孩子吗?
她一个小姑娘家,吃穿用度能用多少,我是做娘的人,怎么忍心亏待她半点?这话真是要冤枉死我!”
她号丧一般东拉西扯,陆氏冷眼旁观,拉了傅清宁一旁坐下,后来终于听不下去,轻拍扶手:“阿宁怎么会住在庄子上?高夫人与其扯这些,不如我现派人到阿宁住的庄子上去看看,她屋里陈设如何,吃穿用度又如何,去看过自然知道是你苛待我外甥女,还是小姑娘冤枉你!”
陆氏出身清河,昔年祖上单是大梁朝便出过三位帝师,两位皇后,如今的升王身上还流着一半陆家的血。
高氏的出身至多称得上书香门第而已,同陆氏相去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