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的秋天,是从宰相府那场赏菊宴开始的。
朱门次第开,香车宝马碾过青石巷,各家贵女披着当下最时兴的裘衣,袖口处绣着寸锦寸金的暗纹,一步一摇皆是家风与教养。园中各色名菊争奇——白玉珠帘、墨荷、绿牡丹,名字雅得像是从诗中偷来的,实则都是金银堆砌出来的富贵气象。
而这一切,与城西那座门庭冷落的沈府,恍如隔世。
辰时三刻,沈府疏月院。
沈清羽:" 阿姊,一定要去吗?"
六岁的沈清羽攥着少女的袖口,小脸苍白,眼底压着不符合年纪的忧郁。他身子单薄,裹着略显宽大的锦缎夹袄里,像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细竹。
沈清晏蹲下身,替他拢了拢衣襟。她今日未施粉黛,长发只是简单绾起,露出清丽却过分瘦削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幼弟时,会漾开春水般的温柔。
沈清晏:" 羽儿乖,阿子姊去去就回。你好好喝药,等阿姊回来,给你带菊香斋的栗子糕。"
她的声音放得极软,与传闻中那个嚣张跋扈的沈家女判若两人。
沈清羽:" 可是.....他们都说阿姊凶,说我们沈家......就剩我们了。"
沈清羽声音带了哭腔,沈清晏指尖几不可差的颤了一下。她抬手轻轻拂过弟弟柔软的额发,
沈清晏:" 沈家还在。阿姊在,大哥在,你也在。"
她顿了顿,眼底温柔褪去,浮起一层坚硬的亮光,
沈清晏:" 谁敢动我们沈家人,阿姊就掀了谁的桌子。"
这话说的平静,却让一旁侍立的丫鬟脊背一凉。
……
沈清晏:" “我沈清晏就是恶名昭著,就是睚眦必报,就是受不得半分委屈。谁再让我不痛快,我便让谁,十倍百倍地不痛快。今日掀的是桌子,来日——”"
她话未说完。
一道清冽、平静,如同雪山融泉般的声音,自月洞门方向传来,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混乱,
谢铮:" 好身手。"
所有目光骤然转向。
月洞门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人。
一身玄色大理寺官服,胸前獬豸补子威严肃穆,腰束素银带,悬着一柄古朴长剑。他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眼疏淡,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平直。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沉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锐利。
正是新任大理寺少卿,谢铮。
年仅二十,掌刑狱重权,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名动京华。据说圣上亲赐佩剑,许他“先斩后奏”之权。
他怎么会在这里?赏菊宴请的多是女眷与年轻子弟,谢铮这等人物,向来不屑于此等交际场合。
谢铮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惊惶的人群,最终落在沈清晏脸上。
那目光很静。
没有厌恶,没有惊诧,甚至没有寻常男子见到美人时应有的波澜。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专业的审视——先扫过她掀桌时发力稳健的腿脚,再掠过满地碎片的分布轨迹,最后,落回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以及颈侧一道被飞溅瓷片擦出的、极淡的红痕。
他抬步,走入水榭。
官靴踏过碎瓷,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他周身那股肃穆端严的气场,与这满园的脂粉香、菊花气格格不入,却奇异地镇住了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