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干冷,北风刮得人面皮生疼。
铅灰色的云压下,雪片纷纷扬扬,覆了整个京城。
也让本该喜庆的和亲大典变了味儿。
大行宫前,礼乐肃穆。
锦帘垂落,安国公主的銮驾启程。
公主乃镇北大将军姜呈谦独女,本名姜令仪。
大将军戍边十二载,北狄闻其名而胆寒。
太后圣人念其忠勇,又怜这女儿自幼丧母,便接进宫中教养。
食邑千户,恩宠之盛,本朝未见,及笄之年赐封“安国”。
如今北狄遣使求亲,指名要这位将军之女,朝中几番争执。
终究以“怀柔远人,息止兵戈”为由,定下亲事。
“化干戈为玉帛啊。”
宫墙下,老宦官抹着泪对徒弟低语,“将军在北边和狄人打了多年仗,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如今公主一去,边关或能得几年太平。”
小宦官红着眼眶:“可圣人和太后......奴婢今早瞧见,太后攥着公主的手不肯放,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圣人在紫宸殿默坐了半日,摔了三只茶盏。”
“舍不得又如何,这是国事。”
……
香炉氤氲,华盖层叠,公主仪仗极尽隆重。
护嫁的羽林卫骑兵盔明甲亮,马蹄踏碎积雪,声如闷雷。
其后,描金红木箱笼覆以猩红锦缎,嫁妆车队更是绵延数里,望不见尽头。
这阵仗,何止黄金三万,白银十万。
还有那东珠、珊瑚树,绫罗绸缎经史子集、人参、鹿茸......数不胜数。
纵是护嫁的士卒、宫女、宦官、医官、匠作林林总总也超五千余人。
天朝上国的体面奢豪尽在其中。
队伍边缘,一个佝偻身子的老者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旁边伸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老者吓了一跳,心想到底是老眼昏花了,还以为自己身边没有人。
“多谢郎君。”老者喘着白气,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老朽张五,军器监的铁匠,这般天气还要走远路,真是......”
“九霄,家中务农。”年轻男子声音平缓,深邃沉静的目光却掠过前方浩荡的队列。
张铁匠絮叨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北狄人哪用铁器,都是兽骨磨的箭镞。还有你,说是农桑,可漠北千里黄沙,种得出什么粟米,再说他们也不吃五谷,终日啃酪饮浆。”
他摇摇头,“朝廷挑咱们这些人陪嫁,实在古怪。”
九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