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庚申年。
日头压着西山尖儿,把朱家坎的土道晒得冒了白气,路边的苞米叶子卷得像干咸菜,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村里老娘们嚼舌根的动静一个德行。
我蹲在村头的老歪脖子柳树底下,手里攥着半截啃得坑坑洼洼的玉米棒子,黏糊糊的玉米瓤子沾了一手,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群半大孩子围着我,拍着手,嘴里喊着
“傻子十三,吃屎上墙!傻子十三,脑袋长疮!”
他们的声音又尖又亮,扎得我耳朵根子嗡嗡疼。
我不敢抬头,只能把脸埋得更低,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心里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慌,却又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我叫李十三,朱家坎的人都喊我傻子。
打从五岁那年,我跟着村里的大孩子上山掏鸟窝迷了路,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整天,被人找回来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眼神直勾勾的,说话颠三倒四,见了人就咧着嘴傻笑,有时候还会蹲在地上啃泥巴。
爹娘一开始还抱着我哭,带着我跑遍了附近的公社卫生院,甚至求到了邻村的跳大神的,可都没用。
村里的人都说我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还,还有说我李家祖上不积德,才有我现在的模样。
慢慢地,爹娘的眼神也变了,从心疼变成了嫌弃,再到后来的麻木。
娘总说。
“造孽啊,咋生了这么个玩意儿,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
天刚蒙蒙亮,朱家坎的公鸡就扯开了嗓子,一声接着一声,把整个村子从睡梦里喊醒。
我从柴草堆上爬起来,浑身轻快,一点也没有往日的酸痛。
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激灵,却也让我更加清醒。
看着水缸里映出的影子,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不再是以前的呆滞木讷,眼神里透着一股清亮的光。
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可眉眼间的那股傻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我,李十三,一个不再是傻子的李十三。
“十三?你咋起来这么早?”
娘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以往的我,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被她揪着耳朵才能起来。
我转过身,看着娘。
娘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还是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嫌弃。
“娘,我渴了,喝点水。”
我开口说话,声音清晰,语气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