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后宅的四季园子里,裴二小姐正坐在亭子里,神色愤恨地盯着眼前一个女孩子:“傅明珠,你若是个识相的,就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瘦小的傅明珠站在她前头,一抬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表姐,这可是要献给京城那边伯府的绣囊,我,我绣了半月才得来的……”
“谁是你表姐?”裴二小姐冷笑:“你一个寄居在我家的破落户儿,丫鬟都不如的,叫你一声表小姐是抬举你!”说着,伸手将那绣囊夺过:“你这通身上下,哪怕是一根丝也是我们家的,这东西,难道是你的吗?你要记着,你们傅家人本就福薄命贱,一家子都死绝了的,你还以为自个儿多矜贵呢?”
福薄命贱……傅明珠泛白的双唇缓缓咬紧了。
心里虽恨,面上却丝毫不显,羞愧地低下头道:“二小姐若喜欢,便拿去吧。”
裴二小姐脸上这才缓和了。
前头裴大太太发了话,命家里的每个女孩子都绣一只绣囊,等下月京城忠勇伯府的伯夫人过寿,就要和寿礼一同送过去的。
忠勇伯府的伯夫人年初下了葬,正四处寻亲要选一位继室。裴家是这伯府的远亲,一听了这事儿,阖家上下急火火地将小姐们都召集了,想着若哪一个能被伯府瞧上,这小门小户的裴家可就前途无量了。
裴二小姐将绣囊翻来覆去地瞧了,心下满意,朝傅明珠道:“今日这事儿,若是透出去一星半点……”
“您放心,这本就是您绣出来的,是明珠贪玩不懂事,浑忘了姨妈的吩咐。到时拿不出来,也是明珠的错。”傅明珠连忙道:“二小姐,这绣囊是浮光锦的衬里,和旁的不同呢。要不要明珠同您细细讲一讲?”
“它有什么讲究吗?”
“自是有的,您且随我来。”傅明珠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浮光锦的料子极轻薄,若是装了寻常香料,味儿太浓了,是不妥的。如今盛夏时节,咱们去摘了那新鲜的荷叶荷花,晒干了装进去,别有一番清香呢。”
裴二小姐一听,乐了。
她果然没看错这个傅明珠。虽是个孤女,却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东西与众不同,最能叫贵人赏识。
两人便结伴去了不远处的水塘边上。裴二小姐心里高兴,瞅着几支开得茂盛的荷花就想过去掐了。
……
这么按了五六回,裴二小姐已如死猪一样瘫在河畔。她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水,奄奄一息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你,你等着,你敢这样对我,我们家定能把你活活打死!”
傅明珠轻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荷塘对面。
那里有许多遥远模糊的人影,正急急朝这边奔过来。不多时,人已上了船,朝这边划过来。
来救你?呵!
傅明珠放了手,自个儿扑通一声跳进池塘。
在裴二小姐惊惧的神色中,她一口一口地喝下浮着绿藻的池水,又从水面上浮起来,抬手猛地抽了自己左脸颊一巴掌,脸上竟青肿地如馒头一般,血丝都从嘴角破出来了。
等船上众人到了跟前,便见傅明珠小小的人儿伸着手在水面上挣扎。打头的裴大太太惊呼道:“这是要出人命了!快,快,去救人!”
众人七手八脚把傅明珠从水里捞起来了,抬到岸上。傅明珠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竟是出气比进气多。
众人吓得魂不附体,有的跑着去禀报老夫人和老爷,有的去请郎中,两个嬷嬷去抠傅明珠的嗓子,要她把呛的水吐出来。
半晌,傅明珠悠悠转醒,“哎哟”一声伸手去捂高肿的半边脸。
“这是怎么了!”裴大太太急道。
傅明珠呜呜地哭了起来。
和裴家小姐们大多随父亲一样的大高个、满月脸、黝黑皮不同,她生得娇小,风吹吹就倒的身子瞧着竟像十岁女童,一张巴掌小脸上眉目如画。
这么一个精致的小姑娘便是好端端站着,都让人顿生怜惜,何况是掉了眼泪。
她这一哭,素来心肠冷硬的裴大太太也松动了几分,道:“怎么就溺水了?是谁欺负了你,你老实说给姨妈听!”
……
裴书莲被禁足三个月的消息,是第二天才传出来的。
“二小姐这一罚,连下月忠勇伯府的寿宴都不能去了。”丫鬟翠果儿将药碗搁在傅明珠身侧的小几子上,小心道:“表小姐,那二小姐平日里就对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在有大太太为您主持公道!”
傅明珠冷冷地看她一眼。
翠果儿忙吓得缩回手,低头不语。
这翠果儿是裴家的下人,她刚过来时,连着好几天偷吃傅明珠的膳食,结果被摁在地上打得爬不起来,这才怕了。
“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傅明珠露了个笑:“你下去吧。”
裴大太太眼里,她只是个长得漂亮、能拿出去交换利益的筹码。
三小姐可是裴大太太的独生女,嫁给伯爵府世子爷这样登天的买卖,是不可以拱手让给一个宠妾所出的二小姐裴书莲的。
她这事儿一出,不过是给了裴大太太一个处置的由头。
翠果儿不一会儿又推门进来,道:“大太太喊表小姐过去正房呢!”
到了正房,裴大太太宽和地笑着拉她在炕上坐了,道:“我这可怜见的外甥女,身子可好些了?可是心疼死姨妈了!”
傅明珠无奈答道:“明珠早不是什么娇小姐,吃了姨母的药便好多了。”
“姨妈让你来也不为别的,是刚得了一匣子珠玉,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裴大太太的贴身丫鬟把床头上的一只黄梨花木的匣子搬下来,在傅明珠眼前打开了。
傅明珠不由愣住,她不是没见过这样赤金的头面、碧绿一汪水的镯子、洁白滚圆的珍珠和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耳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