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半,李轻歌酒后猛然惊醒过一回。
老祠堂的房顶在前天的台风里被砸出一个洞,一轮血色圆月正堪堪攀爬到洞口处,从李轻歌醉茫茫抬头的角度看上去,边缘碎裂的瓦片像野兽狰狞的齿。而山风就从这一口獠牙里挤进,压得祖宗牌位前长年供奉的油灯颤颤巍巍。
一灯如豆,所照亮不过直径半米的范围。
李轻歌昏沉借光打量。
先是瞧见祖宗牌位后的泥墙。
百来年前用黄泥混着糯米压筑的墙上,有一个或抠或凿了半墙的洞。洞口的黄泥混着新鲜血迹,居中有个月牙似的凹槽,曾经深埋在其中的什么东西被人取了出来。
李轻歌下意识抬手比划,这才猛然瞧见自己一双手俱是鲜血淋漓。破损的指尖血肉模糊,指甲盖差些翻起,手掌心还各有两道划伤,均匀且深。
或许酒意仍上头,李轻歌一时之间竟然察觉不到痛。
怔愣的视线来回在墙洞和双手上转了两转,李轻歌轻易便接受了墙洞是她徒手生生抠出来的事实。
至于为什么,而又抠出了什么......
残存醉意的视线下落,落在突兀出现在牌位前的铜镜上。
圆六寸的铜镜表面,青铜锈迹斑斑,连镜旁油灯的光影都照不出。
麻麻赖赖的镜面上有被带血的手掌反复擦拭过的痕迹,几行字错落着,被糊在干涸了的血迹下头,能辨别分明的只有头尾两句:
【简单简单,看我李轻歌的!】
【不用客气,小事不足挂齿!】
……
定安十二年夏。
桂陇州,桂中城。
程素年未着官服,打扮成一个普通商贩模样,独自穿行城西偏僻处。
一连穿过好几条巷道,或远或近跟在身后的人还未被甩脱。
程素年借着和路经的百姓问路,回头去看。
那几人惊慌失措飞快躲避,其中一人躲藏不及,在转角处飞出一抹青色衣角。衣摆绣三道暗红色织带,是县衙的衙役。三脚猫的功夫处处都是破绽。
程素年扫了一眼前方巷子,心生一计。往前疾行至拐角处,趁那几个衙役一时追不上的功夫,纵身翻越一旁院墙。
一墙之隔的外头,没一会儿果然跟上凌乱慌张的脚步声。
“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
“你们怎么回事?四双眼睛都看不住一个人?!那可是京城来的大官,在朝堂上跺跺脚都能要人落脑袋的!知州大人的官阶还没他高呢!他要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又或者在城里吃人,咱们几个连着家里人都得完蛋!”
“找!快找!”
脚步声很快分散开,往远处去。
破落无人的庭院中,程素年靠着院墙,因一句“吃人”而微挑的眉毛落下。想来昭安侯在京城散播的关于他的谣言,已先他一步到了桂陇州。
什么妖怪所生,什么以妖术蛊惑讨陛下欢心,又什么月圆月必要吃人,最喜忠良的血......
……
程素年此行,是领了圣旨,代皇帝南巡,暗中重查桂陇州贪腐的实情。
消息泄露出去,自然有人不想他活着到桂陇州。自京城到桂陇这一路,程素年遇到的刺S不计其数。
而眼前从墙头上落下的汉子,也曾在路上露过几次脸,但不知为何没动过手。
“程大人,桂陇已无好风景,我有点乏了,打算今日取了你的人头,就回京复命去。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么?我可代为转述。”
浓密络腮胡遮了那壮实汉子的半张脸,那人眼里俱是踏过尸山火海淬炼出来的狠。
程素年闻言略感意外,他没想到这粗鄙的汉子会是京城来的人,沉声问道:
“是京城的哪位大人想要程某的项上人头?”
汉子不答,只从背后抽出一柄奇怪的兵器,重重抵在地上。兵器像刀又像枪,刀柄足有一尺五。而刀身原有二尺,生生断在一尺五处,没了刀尖。
程素年不自觉紧了紧后槽牙。
“斩马刀?你是丰山营的人?”
丰山营六年前遭内奸出卖,早已全军覆没,如今居然还有活口?
“你认得丰山营,便好办了。”
那汉子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一踢斩马刀,持刀直直冲向程素年。
君子习六艺,程素年会武。
但这汉子来势汹汹,尽是蛮力,程素年心知避无可避,索性发了狠,抽出长箫中的细剑,胸膛迎着断刀而上,想以心口暗袋中的铜镜抵住斩马刀后,用手中剑做最后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