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二年,腊月十二。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几日,将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茫茫白雪之中,到了午时,竟是难得放了晴,从阴沉沉的云里透出了些许的光亮与暖意。
香兰正拿着扫帚清理院子里的积雪,厚厚的积雪要清扫很是费劲,她的双手冻得通红,忍不住搓了搓手,心中不免积着郁气。
她是四小姐身边贴身丫鬟,原本只需要伺候小姐换衣梳洗、端饭收碟、采买打探,传话唠嗑这样轻松活计,不知道为何今日却被四小姐打发来做这样的粗活。
若不是四小姐非要她晚饭之前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她这会儿应该去正院凑热闹了,听说大小姐回府那排场可不小,带了两车的礼,都是些难得的精贵玩意儿。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小姐命好,嫁入昌平侯府成了世子夫人,她身边的丫鬟自然跟着享福,通身上下的穿戴看得让人眼红。
香兰闷气扫雪,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可惜四小姐就没有这样的好命嫁进侯府。”
“怎么?是待在我身边委屈了,想跟着长姐去侯府?”
淡漠的声音从香兰的身后传来,似是一道冷冽的寒风,席卷了她的整个肺腑,令她浑身一颤,手中的扫帚掉落在地上。
她立马转过身来,发现站在屋檐下长廊里的四小姐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看不出喜怒。
“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香兰当即快步上前辩解道,“奴婢......”
话说得太急,香兰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找补,急出一身冷汗。
明明平日里四小姐性子最是温软,从来不会因为说错话这样的小事为难下人,可是眼前的小姐面无表情的样子,却让她不敢心存侥幸地像往常一般敷衍。
虞清欢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毛绒绒的兔裘领子显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香兰,心道,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
……
即便是心中怒火中烧,虞清澜面上依旧不显,嫁入侯府多年,她早就练就了隐藏情绪的本事。
她语气淡定:“四妹妹也说了这婢子是胡言乱语,我又岂会当真。不过四妹妹该好好学习御下的本事了,不然旁人还以为那婢子的话是因为妹妹爱听才这么说的。”
“长姐可不能冤枉了我。”虞清欢撇清自己,“我不过是让香兰清扫积雪,哪里知道她不情不愿还在背后编排,我训斥她两句,她竟然就开始挑拨离间。”
香兰被春梅拖到一旁,内心惶恐不安,此时反驳不出一句话来,只求自己不要被发卖出去,就算是府中做些粗活她也愿意。
虞母厌恶地看着香兰,吩咐下人:“拉下去,送去城外的农庄里做活。”
下人们应了一声是,拉着低声啜泣的香兰离开了院子。
虞清欢望着香兰离开的背影,眸光幽深。
或许香兰觉得被罚去农庄已经是她的惩罚了,但虞清欢却知道,这事还没完,毕竟被虞清澜记恨上的人,没有几个人能轻松逃脱她的手段。
从小虞清欢便领教过这位长姐的层层手段,深知这副和善的脸庞下是如何的善妒与敏感,可偏偏难有人察觉。
“行了,都别在屋外头吹冷风。”虞母说着便径直走入虞清欢的房间里。
一进房间就眼见屋内窗户大张,碳火也不知熄了多久,竟是比院子里还要冷些,虞母又忍不住训斥道:“你院子里的下人都怎么当值的!”
虞清欢老实地回道:“女儿院子里就三个下人,除了刚才的香兰,还有蔡嬷嬷和采荷。采荷在小厨房里给我煎药,蔡嬷嬷去大厨房帮忙,说是长姐回来人手不够。”
蔡嬷嬷年纪大,自然不需要她去大厨房做重活累活,只不过是她用来躲懒的借口罢了,所以平日里虞清欢院子里能使唤的也就采荷这么个粗使丫鬟。
虞母顿了顿,平日里自己鲜少关注小女儿院子里的事情,这会儿见虞清欢脸色苍白,才想起来她已经病了几日。
不需要虞母吩咐,下人已经将虞清欢的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换上了新的银丝碳,屋子里的温度缓缓上升。
……
李嬷嬷刚离开,一直在小厨房熬药的采荷终于端着黑乎乎的药汤进来了。
“小姐,该喝药了。”采荷将药放在桌子上,轻声交代了一句便站在旁边垂头等待着。
虞清欢的目光落在采荷身上,见她局促不安的模样,打发她出去找蔡嬷嬷回院子。
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虞清欢又回忆起那个梦。
梦里香兰给她端来的也是这样的一碗黑乎乎的药,被强行灌下之后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痛不欲生。
那个噩梦实在太过真实,所以她更加的不甘。
那不该是自己的结局。
虞清澜见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药碗,调笑道:“四妹妹难不成还怕喝药不成?良药苦口利于病,喝了药才能早点养好身子。”
虞清欢回过神来,端起药一饮而尽,满嘴都是苦味,让她忍不住紧皱眉头,又立马拿起旁边的清茶漱口。
“长姐还得以身作则才是。”虞清欢的目光落在虞清澜的身上,关切地问道,“将近年关,长姐打理侯府事务是不是太辛苦了些?你这头发就算是涂了头膏还是看得出来发黄枯燥,皮肤也越来越暗淡,特别是你眼睛都没有光彩了,平日要多注意身子。”
虞清澜身染恶疾,还有半年寿命,即便是拼命遮掩,但是衰败的身体终究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没有哪个女人能忍受旁人这般贬低似的点评,她的脸色随着虞清欢的话变得愈发难看,一下就点燃了她的怒火。
可是看着眼前装的一脸关切的虞清欢,又质问不出话来。
虞清澜只能硬憋着火气,咬牙回应道:“年关确实有点忙碌,等过了年或许就好了。”
其实侯府的诸多事宜根本轮不到她来忙活,昌平侯夫人还一手把持着侯府内宅的大小事情,根本没有将她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儿媳妇放在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