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宣德侯府的屋宇楼阁隐在暗淡的天光之中,黑底金字的匾额受风雨剥蚀,早已不复当年煊赫。
屋檐湿哒哒的,时不时滴下铜钱大的残雨,重重的砸在青石地上。
李清懿从床榻上起身,唇角抿得紧紧的,看着那边的妆台。
妆台上摆着一面月宫菱花纹琉璃镜,不同于寻常铜镜只能隐约照见面容,这琉璃镜照人纤毫毕现,连皮肤上细细的纹路都能看的十分清楚。
可这琉璃镜在她入京之后就被收了起来,直至她被母亲送给大太监秦增当玩物,也再没见过。
眼下,又怎么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对着镜子出神,一个人影从屏风后转过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愣愣的发呆,轻声问:“姑娘怎么醒了,可是担心郡主到府的事?”
李清懿下意识的将目光挪到了说话的人身上。
丫头菘蓝倏然被如此冷厉的眼神盯住,吓得打了个哆嗦。
而李清懿的眸子也瞬间凝固住了。
眼前的菘蓝眉眼青涩,神情稚嫩,十三四岁的模样,哪里是那个跟她一起闯过无数腥风血雨的心腹丫头?
仿佛是被盯了太久,菘蓝禁不住疑惑问出了声:“大姑娘,您怎么一直发愣?”
大姑娘?
菘蓝明明已经叫了她多年的夫人。
李清懿倏然转了目光,一寸寸看向这屋子。
……
阮氏正要解释,就看见李清懿步履悠适,从容淡然的过来了。
元衡郡主的怒火蹭烧到脑门:“一点规矩都不懂!李老夫人就是这么教孙女的?!”
阮氏闻言皱起眉头,李清懿转了个弯正好听见这句,冷厉的目光霎时扫了过去。
元衡郡主突然被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脊背一寒。
只是再一看,那双像极了李至的狭长双目里,半点情绪也无。
元衡郡主以为自己是被檐下滴答的残雨晃花了眼,劈头盖脸就怒斥道:“你可知道我是你母亲?你这般漫不经心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对长辈的尊重!”
李清懿素白的小脸微微抬起,带着些审视的意味看向元衡郡主,却没有直接与她对上,而是依偎在二太太身边:“二婶,这位,就是我那不曾谋面的母亲么?”
不、曾、谋、面!
四个字说的元衡郡主脸色一青。
这话虽然不是对她说的,却是在明晃晃的回答她方才的斥责。
没见过,不知道,你是谁?
元衡郡主几乎就要伸手一巴掌扇过去。
阮氏生怕她动手,赶紧将李清懿往后拽了拽,补救道:“懿儿,怎么会没见过?你出生的时候......咳,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母亲那!”
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周围的丫鬟不敢笑出声来,极力的低着头,憋的肩膀抖动。
……
薛嬷嬷压根没将眼前这个黄毛丫头放在眼里:“你们李家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们郡主磕头......”
“你又是什么东西!”
李清懿二话不说,一脚踹在薛嬷嬷的肚子上,将她剩下的话全都给踹了回去!
跟着元衡郡主一起来的丫头们吓得惊呼一声,四散开来,震惊的看着李清懿。
她怎么敢这么放肆!
不过是一个弃女!
想要到京城那个繁华极盛的地方,不应该对郡主低眉顺眼小心逢迎吗!
难道李大姑娘真的不想去京城?
李清懿睨着薛嬷嬷,“主子还没吩咐,你这个做奴婢的,咋呼什么,反了你了!”
薛嬷嬷“哎呦”一声滚倒在地,目眦欲裂的看着李清懿:“我是太后娘娘赏给郡主的人,你竟敢如此撒野!”
李清懿眯起眼睛看她,“太后娘娘赏的人,就不是奴婢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是谁的主子?”
薛嬷嬷张了张嘴。
她是谁的主子?
她谁的主子也不是......
李清懿冷笑一声,方才还娇娇软软的小姑娘,转眼像是被恶鬼附了身,一脚踩上薛嬷嬷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