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戚死了,死得很荒诞。
她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渡江大桥。车道上有两辆豪车玩逆行,撞烂了护栏,把她掀进了水里。飙车的二世祖们安然无恙,可怜她一个路人,掉进冬日冰寒刺骨的江水里,怎么挣扎都浮不起来。
她喝了一肚子水,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暗红模糊,最终归为黑暗。彻骨的冰冷与疼痛笼罩了身体,死亡犹如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她绑缚其中。
妈的。苏戚忍不住冒了脏话,如果有下辈子,她和这种纨绔子弟不共戴天!
然后苏戚就穿了。
她是溺死在江水里的,再醒来,身体依旧沉在水里。幽暗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张扭曲陌生的女人脸映在水面上,继而消散无踪。
有人在旁边!
苏戚拼命扑腾起来,挣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了湖岸上。借着朦胧月光,她隐约看见不远处站着个面容娇媚的女子,正一脸惊愕地望着自己。
“不好意思。”苏戚抹了一把脸,沙哑出声,“姑娘,我想问问你......”
话没说完,女子捂面尖叫一声,扭身就跑。苏戚愣了愣,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瞧见一个古装小厮打扮的小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惊慌失措抖抖索索地叫道:“少爷,大事不好,大老爷知道你和柳三小姐私会,现在差人过来捉奸啦!”
苏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坐着不动,***的长袍黏在身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眼珠子却漆黑幽深,透出一股奇异而陌生的光芒。
小厮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苏少爷打量自己的眼神,活像审视什么奇珍怪物。
下一刻,四周火光大盛。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护院冲将过来,不由分说架起苏戚,将她拖走。苏戚扭动肩膀,想要摆脱桎梏,旁边那小厮连忙哄劝:“我的亲少爷哎,咱们先别闹,大老爷这次肯定发火了,先让他顺顺气。”
说着,小厮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偷偷咕哝道:“柳三小姐应该没事,约莫是跑了......少爷也真是的,私会就私会,做了什么竟闹得浑身是水?我隔着老远听到柳姑娘尖叫呢。”
……
苏戚想不通。她脱了湿哒哒的外袍,只着中衣坐在地上,整理思绪判断处境。然而身体困倦异常,没多久,她便靠着门板沉入梦乡。
这觉睡得很不安生。她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无数琐碎的画面一帧帧晃过眼前。都是另一个苏戚的生活片段。
那个苏戚天生体弱,有早夭之兆。父亲苏宏州得术士指点,将个女娃假做男儿养育,颠倒阴阳改换命格。按术士说法,只要苏戚十八岁前身份不暴露,就能顺利改命一生无忧。
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可问题在于,从小颠倒性别的苏戚,彻底养成个混账性子。
不学无术,贪恋美色。平日里最爱胡闹,吃喝玩乐撩猫逗狗。还怂,有贼心没贼胆,撩完就跑。
苏戚穿过来时,原身正在和柳三小姐私会。这姑娘有个来头很大的未婚夫姚常思,他是当朝御史大夫的嫡孙。眼瞅着两人即将成婚,原身横插一脚,夜会未婚小娘子,咵嚓就给姚小公子戴了绿帽。
难怪气得她爹威胁断绝关系。
这事儿闹不好,容易变成朝臣纠纷,要遭弹劾的。
原身是个标准的纨绔,平时只顾自己浪,考虑不了太多,还嫌弃她爹身份不好。
苏戚所在的国家名为大衍,文化风俗与汉魏相似,官职也大致承袭三公九卿制。比如原身的爹苏宏州,任职太仆,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往大了说,这官职统管天下畜牧业,有种承包十万个鱼塘的阔气感。但作为皇帝的近臣,苏宏州经手最多的还是御驾养护,通俗点说,就是给皇帝养马。
养马也行啊,有钱就行。太仆是个肥差,根据梦境所得的记忆,苏府从不缺钱,给小纨绔提供了坚实的玩乐资本。再加上原身是独女,只要不瞎作,能无忧无愁快乐活到老。
苏戚当了二十多年的贫民百姓,作为一介俗人,自然对这样的生活心生艳羡。
艳羡归艳羡,她并不能理所当然把这些东西视为己有。即便她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死亡,接受新身份也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无论是梦境中的画面,还是现实里冷冰冰的祠堂,在她眼中,都仿佛蒙着一层透明纱,恍恍惚惚并不真实。
然而黎明时分发生了意外。
被苏戚戴了绿帽的姚小公子,上门来抓奸夫啦!
……
鞭带倒刺,如果沾着皮肉,绝对会撕一大片下来。
苏戚瞳孔微缩。
这个人,下了狠手。
她瞬间身形侧转,避开袭击。红衣少年杏眼怒睁,大喝道:“躲什么躲,有胆偷人,还怕挨打吗?”
门外有人噗嗤笑道:“可不是怕?瞧他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区区太仆之子,也不知吃了什么蒙心药,做出如此猪狗行径......”这是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嗓音,话语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爹就是个臭养马的,养出你这马粪里打滚的夯货!”
辱骂声刺进耳朵,几乎是同时,红衣少年甩动鞭子,朝着苏戚的脖颈抽下!
一瞬间,有股不属于苏戚的愤怒情绪涌上身体,驱使着她抬手抓住了乌鞭。倒刺扎破手心,带来细细密密的疼痛感。
苏戚没退缩,更用力地抓紧鞭身,向后一拽,左手握拳猛地砸中少年眼眶。对方立刻惨叫出声,松脱了乌鞭倒退几步,恰巧绊倒在门槛上仰面摔倒。
外头众人明显受到了程度不同的惊吓,眼见苏戚跨步而来,竟齐齐退开数尺距离。
“姚公子......”
“姚......”
他们磕磕绊绊地叫着,声音降了好几个度。
苏戚蓦地停下脚步,垂眼打量躺倒在地的狼狈少年。
“姚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