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
各家都不咋忙了。
于是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孩子们便三五成群地在田地里撒欢儿,有人在田里透黄鳝,有人在水沟里摸泥鳅,有人上树掏鸟蛋,也有人用捡来的麦穗扣麻雀。
忽然一道道惨叫声从水塘边传来,于是村里的小崽子们纷纷扔下手中的玩意儿,呼啦啦地都往水塘冲去。
跑拢了就见老袁家的六丫在揍人。
她揍的是村里外来户,顾秀才家的二儿子。
顾家有四个儿子,老大顾遇十二岁,长得相当俊俏,可惜前不久去考秀才的时候因着救人被马车给撞了,如今瘫痪在床,生死不知。
据村里的郎中说他没救了。
老二顾熙是个小胖子,十岁大,这会儿正被只有四岁的袁六丫骑在身上猛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而他的两个七八岁的弟弟顾临和顾彦则守在旁边儿哭,他们不是哭哥哥,而是哭自己,因为六丫揍得他们好疼呀。
“还敢不敢踹我的鱼啦?”六丫凶巴巴地扬着拳头,奶乎乎的声音威胁意味十足。
“呜呜呜,不敢啦!”顾二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可惨了。
噫......这模样简直没眼看。
惹来全村孩子们的哄堂大笑。
“哼,你们要赔我的鱼,不然我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六丫气哼哼地道,她短胳膊短腿儿的抓个鱼容易么?
……
大丫这屋吧,就比他们二房的屋大,起码有六丫他们那屋两个大,并且还是砖瓦房。
家具摆设啥的十分讲究,红漆的柜子桌子、雕花的床。
床上挂着的雪青色帐子有七八成新,一个补丁都没打,勾帐子的勾子是黄铜的,上头还挽了如意花样。
床上的被子是银红色带团花的,鲜亮极了。
不像他们二房屋里用的,柜子掉漆桌瘸腿儿,两块儿旧门板往长条凳上一拼,铺上干草和席子凑凑活活也**。
袁老二进屋就懒骨头似的靠在墙上,赵氏眼红地看着大丫屋里的摆设,那是相当的嫉妒!
六丫被赵氏拉着缩在袁老二身边,小丫头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瞅,绷带上还浸着血迹的大丫奄奄一息地躺着。她脸色苍白,细长的眼半眯着,那生无可恋的样子跟死了亲爹娘一般。
大丫娘姜氏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帕子不停地拭泪,柔柔弱弱的,抬眼哀怨地看了一眼二房几个人,就跟二房人欺负了她们似的!
袁老头儿跟袁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个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吧着没塞烟丝儿的烟杆子,一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老二啊,我跟你娘商量了一下,如今大丫这样子是没法子嫁进顾家去了,只有让六丫替大丫嫁去顾家。至于柳家那头,定亲的人换成大丫,这样两边儿都不耽误。”袁老头放下烟杆子,叹息了一声儿就道。
要说六丫这门亲是咋来的呢,柳文才十二岁那年被啥脏东西给魇住了,整天地胡言乱语,不然就是一直昏睡不醒,寻医问药都不成。眼瞧着人就要没了,柳寡妇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神婆子来,那神婆子说得寻一个不满一岁的女婴来当媳妇冲一冲就能好。
那会儿村子里不满一岁的女婴只有六丫一个啊,柳寡妇连忙跑去老袁家,跟袁家老两口讨价还价,愣是给了二十两银子才将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也是神了,两家人前脚交换庚帖定下亲事,后脚柳文才就清醒了。
靠墙懒洋洋站着的袁老二抬手用小拇指掏耳朵眼儿,掏完又将手指凑到唇边吹:“得,既然爹开口了,我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能不松口,让六丫替大丫去冲喜也可以,顾家给的聘礼、大哥大嫂给大丫准备的嫁妆得全给六丫,大哥大嫂还得给六丫出二十两银子的添妆。”
说完,袁老二伸出两根手指头摇了摇。
……
从老袁家出来,袁老二两口子简直是神清气爽,能让大房吃瘪比喝酒吃肉还爽快。
离开老袁家之后袁老二拿话打发走跟着他们去顾家的邻里,说这是冲喜又不是正经喜事,请他们别跟着去扎老顾家的心。
他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然就没人跟着了,呼啦啦地全跑去村口的那棵老皂角树下说八卦摆龙门阵去了。
四下无人之际,袁老二就教六丫:“爹跟你说,这些嫁妆跟银子你好好放在顾家,谁也别给!”
“你要吃好喝都跟顾家人要,你是他们家的媳妇,合该他们家养!”
“等顾家两老跟顾遇都死了,爹娘就搬过来陪你住,你先忍忍!”
“记住了,你的嫁妆一分一毫都不能动!”
袁老二不放心嫁妆跟讹来的银子放在老袁家,让闺女带到顾家去,顾家是要脸面的人家,肯定不会打儿媳妇嫁妆的主意。
只要六丫不拿出来乱给人,这些东西就都保得住。
六丫重重点头。
袁老二高兴地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六丫真乖!”
“将来爹一定给你招个好看又听话的夫婿!”
一家人说着说着就到了顾家,顾家大门紧闭,赵氏去敲门:“亲家母开门啊!”
“不开,我不要母老虎当我大嫂!”
院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大门‘咚’地一声重重地靠在门槛上,闭得严严实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