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宽敞精致的庭院中,花木旁出斜逸。
看起来像是许久无人收拾,桃花落了满地缤纷的残红。
镂雕云纹的窗子,窗扉大敞,卷进了几许桃瓣,和一丝寒气。
那桃瓣落在正对窗子的梳妆台上,落着薄薄灰尘的铜镜,被艳红花瓣衬得更加晦暗。
室中一张高大的千工床上,单薄的锦被里,微微凸起一个人形。
像是感应到春寒之气,锦被下的身形微微一颤。
随后,钻出一个少女苍白的面容。
久病的少女未梳发髻,一头青丝软软地披在脑后,像是一匹墨色的锦绸。
她肤白似雪,杏眼如墨,樱唇不点而红。
原是个绝色美人,满面却凝着愁绪与病痛,让她细细的眉尖蹙起。
这一蹙,恍若西子捧心之态。
她慢慢地从锦被中直起身子,那方尖削的下巴,修长的天鹅颈,一点点露出。
最后,她吃力地,靠在了床头的引枕上。
“蘅芷院的桃花,竟然谢了。”
她心中默念着,眼中滚下泪来。
……
庄婉仪听这声音,吃了一惊。
只见身旁站着一个双丫髻的少女,穿着喜庆的浅红比甲,眼中含笑。
“屏娘?”
那不是自己身边,最忠心的大丫鬟,且早就被老夫人发落去厨房了吗?
一旁伺候的丫鬟,看着庄婉仪吃惊的目光,十分疑惑。
“小姐,你是不是要洞房太紧张了,怎么这样看着奴婢?”
屏娘的声音低柔,眸中带着天真的好奇。
庄婉仪四下一望。
熟悉的屋子,大红的喜字,高高的龙凤双烛。
这是她人生陷入谷底前,最后的美好——
大婚的那一日。
她不是死于华佗草之毒了么?怎么会回到大婚这一日?
不,这一定是梦……
她伸出手来捏在自己面颊上,这一捏十分用力,痛得她轻轻哎呦了一声。
屏娘唬了一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
她啜了一口茶,“去年的秋冬,匈奴遭遇大旱,这一冬怕是过得艰难。如今春暖花开,他们必定会趁此机会,再度南下掳掠,引发战争。”
她说的这些,正是岳连铮前些日子,才上奏圣上的折子里写的。
圣上却道,匈奴人饥马瘦,绝无余力开战,命他早日完婚再考虑这些。
岳府满门忠烈,圣上言明京中所有高门贵女,任他挑选。
他一拖再拖,实在拖不过了,才选了庄翰林这个不起眼的门户。
旁人都道,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庄家是高攀了。
而岳连铮听了庄婉仪此番话,却觉得自己所选,并没有辱没他的身份。
“所以呢?”
岳连铮端起茶盏来,大手托杯,一饮而尽。
知道的是喝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喝酒。
“这些年来,大魏北境全靠将军一力支撑。旁人只看得到国中四海升平,耽于安逸。一旦战事再发,圣上必然会派将军赶赴北境。将军……千万要小心。”
岳连铮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里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
“你特特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这种事情,日后有多少时日说不得?”
他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庄婉仪。
庄婉仪一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是误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