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赐的晋王府里,水磨砖墙穿山卷棚,素来好风景。
苏蕙屏退了下人,倚在湖边亭子里,美人靠鹅颈栏上,对着一把孤琴,把玩着手中的兔毫滴釉盏。
盏里盈盈一握,是烈到极致的鸩酒。
“早知如此。”
温忱啊温忱,本以为和你是一场良缘,却道是镜花水缘,一场空。
可为何不与她说呢?告诉她,他早已有挚爱的心上人,让她死心。
整整五年,她何其可笑。。
苏蕙含泪轻笑,放下茶盏,抬手抚琴。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这是最初相遇的时候,她所抚的琴曲,如今回首看,竟是一语成谶。
广陵一散成绝响,从此往后,再无她的琴声。
苏蕙哀声长笑,满眼是泪,伸手将琴弦根根拂断,举盏一饮而尽。
炽热的痛觉撕裂心脾,殷红的血顺着唇角流下。
温忱,此生不再见,
……
苏蕙思绪飞回到若干年前。
那年晋王府被劾谋逆,从府中搜出来假龙袍和假玉玺。
皇上对树大根深的晋王一族忌惮已久,如今有了借口,不管是真是假,怎能不借题发作?
皇上赐死晋王,流放晋王的家眷。
温忱那时,还是晋王府十二三岁未及弱冠的世子。
几大家族联名进言,终究保住了他,要他仍旧继承晋王的爵位。
皇上素性冷清沉默寡言,不大发火,但平生最忌皇子和朝臣相互勾结。
但那天,她恰好也随着隋国公主去尚书房应卯。
满宫皆知她苏蕙虽然无名无号,却是徽音翁主的女儿,要风得雨,便都偷偷串掇温忱去找她求情。
为了讨得一纸保全自己妹妹离开北地,重回京城的诏书,温忱在她面前卑躬屈膝。
她那时还是豆蔻年华天真娇纵的性子,为了心头那一点点悸动,便颐指气使,作为交换,要他与她成婚。
她记得那时温忱呆愣了许久,在她的催促下才勉勉强强的答应。
她却全然不觉少年心头的挣扎,欣喜若狂地拉着他去见外祖奶奶……定下了这头分明是为着利益交换,她却觉得甘醴如蜜糖的亲事。
苏蕙心头发苦,眼前男子的眼睛和记忆中那个少年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
而她却才看到那双眸子里深沉的恨意。
……
也许是这样的吧,可她也不想问了。
疼爱自己的太祖奶奶已经去世,没有看到她如今的凄惨,自然也再无从发问。
她还要问谁呢?
温忱如今的冷淡便已是一切的答案。
他对那个女子从未忘怀。
不论当初谁做过什么,是她先错了。
写这封帛书的女人叫温念,是晋王的二女儿,也是当初那纸诏书真正救了的人。
温忱把她养在外州避祸,一养便是很多年,而她一直以为她便是温忱心心念念的亲生妹妹,虽不能见,却总是派人送这送那,颇多照顾,却不想真实如此残酷。
如今,她要回来了,替她姐姐讨回一切。
她的姐姐,便是温忱原本的未婚妻,叫温忆,在温忱出卖自己的姻缘换得的诏书到达北地时,已经死于了北地的苦寒。
那时候温忱的心,便随着那女孩子死掉了。
她那时才终于明白,为何皇上肯留温忱性命。
因为温忱的继嗣本是他所允准的,他心里明白温忱并非晋王的骨血,自然肯施与一个空虚的爵位,换得旁人口中宽宥体恤的赞赏。
而温忱用婚约换得的赦免召令,皇帝之所以允准,大概是那时候已经知道温忱未婚妻的去世。
她那时也才终于明白,为何他舍弃一切,母亲幼弟都不顾,也要救自己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