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难得阴沉,不见一缕阳光,刮过熙原侯府的微风势头有渐长的趋势,黄叶掀起,好似要下一场大雨。
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暗夜,池潆终于恢复了一点清醒,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还来不及做出一点反应,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纷纷涌起,耳边有此起彼伏的哭声传来。
宫无倾,靖国公府嫡女,幼时聪颖得令人发指,三岁背出《女诫》、《女训》,四岁作诗,七岁对出三百年无人能对的218字长联,又粉雕玉琢,模样可人,八岁便受天子召见,封了个舞凝翁主,地位仅比公主低一级,举国震惊。
然而,好端端的,宫无倾在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便痴傻了,一代天才就这样陨落。
虽然痴傻,但宫无倾还是正儿八经地和大皇子谈了一场恋爱,大皇子让她去寻靖国公和谋逆太傅的通信,她也巴巴地去了,流着涎水,将信往赫连玺手中送, 痴痴地笑着,看不出赫连玺的眼神有多鄙夷。
天子一朝令下,靖国公府变熙原候府,还被收走了水师提督和驻疆的兵权,产业减半,地位一落千丈。
赫连玺曾许诺,取了信件,便取宫无倾为正妻,宫无倾才十四岁,等他派人来向父母表达这个心意,却等来了一杯毒酒,撺掇她与赫连玺交往的二房嫡长姐宫姝和庶二姐宫凤枝将毒汤灌入她腹中,赫连玺就在门畔杵着,俊美的颜容冰冷淡漠,眼中不复曾经的缱绻深情。
怎么回事呢?池潆皱眉,然而,挣扎了一下,手脚头都动不了,浑身上下是僵着的。
若说宫无倾命苦,她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某大型上市企业的董事长,自小家境不错,三年前和一脸真诚对她保证“高富帅爱的只是你的美貌,我这个矮矬穷对你才是真爱”的凤凰男邓唯结婚,孰料邓唯早就有了一个乡下女友,两人是谋合着霸占她的财产呢。
前几日,她逛商场回来,家中空无人影,只看到横死的吴妈,她去检查劈在她脖子上的菜刀,才握到刀柄,门就被警察踢开了,邓唯正义凛然地跟在一旁......
而后她才明白,她几乎所有的的财产都被邓唯转移,植物人父亲的管子也是他拔掉的,想到自己一腔的信任竟然换来这样的后果,而狗男女将拿着她的财产,幸福地渡过一生,她好恨,恨得要疯狂,可是,她来不及报复,永远来不及,因为,她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池潆将事情一理,又联想到看过的诸多穿越小说,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敢情自己是穿到了宫无倾的身上。
“我给你重生,你为我报仇!”
一个空灵飘渺的声音传来,带着哀怨,池潆脑海中答,“笑话,我的仇还没有报呢。”
宫无倾是古代豪门千金,天生拥有富贵,而她,一切都是自己辛苦打拼来的,呵,她比她恨多了!只是,记忆中宫无倾这些年受到的凌辱和欺骗,以及嘲讽,她那样哀怨,也是避免不了的吧。
……
“三妹啊,是大姐没有照顾好你,才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你神志不太清楚,大姐应该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才对啊。你走了,大姐要每日每夜都处在愧疚中,还不如跟你一起去一了百了啊......”
是宫姝的声音,她美貌,娇柔,是凰城淑女榜上的第一名,不知多少青年才俊踏破了二房的门槛。
她哭得像随时要断气了那般,抽抽噎噎的,是个美人的样子,仿佛随时会因承受不住打击晕厥过去。
“三妹啊,你睁开眼睛再看二姐一眼吧,前些天你还说要跟大姐和二姐去游湖呢,昨儿个怎么就......”
宫凤枝平时话不多,却也哭得有声有色,她的声音有点儿男性化,可这个时候有谁敢笑她呢,眼角偷偷瞥向其他人拼命忍着嚎啕大哭的模样,她心中十分痛快。
陈氏沉沉一叹,抹了一把泪,“再起来看你们的三妹一眼吧,再过一刻钟,就要封棺了。”
封棺!
这两个字眼像惊雷一样在池潆脑海中炸开,原来她被装了棺材,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悲催,复生一回,却要被活活憋死在地下。
她用尽全身力气,眼睛依然睁不开,但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宫姝蓦然停止哭泣,不敢相信地后退一步。
陈氏也看到了,手猛地抓紧胸口,一颗心似乎要跌出来,她很快镇定下来,看宫姝一眼,宫姝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顺手扯了扯呆若木鸡的宫凤枝一下,宫凤枝扶住棺沿,作势要晕。
陈氏捶着心处,悲戚地大喊,“姝儿晕过去了,难道也要凤枝晕过去吗?快,快把棺材封了,让她们姐妹安安顺顺地诀别吧!”
池潆在心中骂,对于未长成的孩子,封棺其实没有个精准的时刻,所以陈氏的提法并不过分,三房夫人,陈氏的表妹陆氏勾着背,眼角干巴巴的,只不断撩起袖子擦虚无的泪水,倒是宫无倾的娘亲刘氏哭得更大声了,她本是个懦弱的,就连女儿的丧事,也由着陈氏做主。
另外那些个妾室通房说不上话,只放开情绪哭,也不过是靖国公府没落,在哭她们的未来罢了。
院中是一片森白的缟素,染彩的白幡随风飘舞,反更添几分萧瑟和凄冷。
……
候老夫人宫白氏从前也是疼宫无倾的,只是宫无倾痴傻之后时常妄言,半年前说要嫁给未来的太子,闹了满城笑话,前些日子又诅咒公府早亡,公府如她所言地衰了,她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祸星,老夫人的怜悯,终究剩不得多少,拄着拐杖遥遥看一眼棺材,便转身往自己的宅子去了。
可谁知道,那些话,都是二夫人和宫姝教她说的呢?
四个早就等候在旁的粗壮家丁抬起棺盖,宫无倾感到自己在剧烈挣扎着,然而,外表却是一副僵死的形容,嘴角还残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死得很满足的样子。
棺盖从她的脚上方向头上方推移,摩擦而过的声音是那样的刺耳,“喂,不要封棺,不要封棺......”她在意识中大喊。
然而,他们听得到吗?
宫无倾还未及笈,更莫说成婚,无须停灵,招魂幡和贵重的阴沉木棺椁都是看在她身份上准备的,寻常人家不过一个匣子便掩埋了。陈氏要亲自去送葬,银荷吓了一大跳,“夫人,这恐怕......不妥吧?”
宫家三小姐虽然痴傻,但诅咒公府,又带来恶劣后果,列祖列宗不会原谅的,因此入不得祖陵,只能葬在乱葬岗,派一些粗使婆子和家丁前去送行即可。
正房夫人,妾室通房们,象征性地哭哭便罢了。
陈氏白了银荷一眼,银荷便不说话了,陈氏体恤道,“三小姐下葬,大嫂若不去,心中必定不安,我看着三小姐长大,又与大嫂姐妹情深,便与大嫂一道送送三小姐吧!”
陈氏要去,陆氏和妾室们就不得不去,不过,陆氏想不通,明明表姐对宫无倾一向不喜,虽然表面和气,但暗地里使绊子的事儿不少,怎么会大发善心呢?
宫无倾的娘亲刘氏则感激地看了陈氏一眼。
银荷再进入邻院禀报了一番,宫珩随口允了,稀稀疏疏二十来人,撒着钱纸随着抬棺的家丁往西去,走的是偏僻巷陌间的小道,本来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哭,陈氏抚着宫无倾的棺材,说起一些她小时候的事,又忍不住揪住胸口大哭,她一哭,刘氏也情恸,呜呜咽咽,悲悲切切,妾室们和丫头们也有声有色地哭了起来。
哭声嘈杂,没有人知道,一只无力的手,正艰难地抬起,叩着棺椁......
终于,宫无倾精疲力尽,再加上毒药效在这副身躯里还未散去,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能够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片漆黑,嘈杂的人声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她知道,她已经被葬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