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的环境闷热又带着些尘土的气味,云妙宜坐在窗口,由着丫鬟思青给自己梳妆,只是如今这半老徐娘的面容和头上时不时冒出的几根白发,处处彰显着她已经失去了和府里的那些莺莺燕燕争宠的资本了。
算一算她嫁进这楚府也有十数年了,日子过的算不上如意,可要真说起不如意来,好像也说不出来什么不好来,当然,这些都是在外人眼里所看到的。
这么多年,她没能给楚叙添个一男半女,似乎也怨不得楚叙纳妾,而楚叙每月则是固定会来她这里两三趟,让她这个当家主母,不至于在那群妾室面前失了颜面。
到现在为止,楚叙已经足足纳了八房妾室了,云妙宜的心也从刚开始的宛如刀割渐渐麻木下来,窗外的后花园里传来楚叙一直以来都宠爱非常的妾室林氏的娇笑声,云妙宜垂了垂眸子。
丫鬟思青面色难看,啪的关上了窗户,给她挽了个精致的朝天髻,绷着张脸替她打抱不平,“今儿府里设宴款待新任职的司马大将军,老爷竟然带着那不成体统的林氏前去,将夫人置于何处?”
云妙宜闭了闭有些酸痛的眼睛,身子有些疲乏起来,“罢了,你去帮我煮碗安神的药汤过来,这几日接连失眠,着实有些让人烦躁。”
以至于她竟然连到楚叙面前刷一刷存在感都懒得去了。
喝了安神汤的云妙宜很快睡了过去,一切似乎拉了快进的按键,猛烈的火光把漆黑的夜晚映照得锃亮,府里下人的尖叫吵醒了熟睡的所有人。
“走水了!走水了!”
楚叙衣服都来不及披,光着脚从林氏的房里跑出来,着火的正是正房夫人云妙宜的房间。
......
“二姑娘,二姑娘?”有些担忧的女声从天上传过来。
云妙宜从漫天火光的梦里抽身,头还有些隐隐作痛,微蹙着眉头看着把自己晃醒的思青。
思青面露担忧,“二姑娘,又做噩梦了?”
自从二姑娘从高烧中醒来之后,就接连做噩梦,梦里的二姑娘扭着身子喊疼,小脸煞白,仿佛中邪了一样。
……
可事实和这些形容词相差很大,将军叫裴毅,云妙宜见过他几次,是个面容坚毅,身姿挺拔,甚至算得上俊朗的男人,战场上的常年厮S,让他周身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势,看人的时侯宛如一头蛰伏的黑豹,让人心惊胆战。
莽不莽夫不太清楚,但粗鄙不堪是绝对扯不上关联的。
她未出阁之前,裴毅已经是少年将军了,因为救驾有功,皇上钦赐府邸,刚好在云阳侯府的隔壁,只是那时候,云妙宜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一次父亲设的宴会上粗略的看了他一眼。
云妙宜那时候对楚叙正是痴迷,自然对于裴毅没怎么注意,只觉得这人看上去着实有些渗人了,眼神一瞪,似乎就要拔刀的感觉,颇有些凶神恶煞的意味。
后来战乱频发,哥哥本是将士,为国厮S被困凉城城内,皇城里的人迟迟不派援军,爹爹被迫重拾兵刃前去救哥哥,父子二人领着将士们死守城池。
云妙宜跪在楚叙面前求楚叙帮帮父亲和哥哥,可楚叙只是无奈的摇摇头,让她不要无理取闹,皇城里的那位摆明了是要弃了云阳侯府,这时候,谁敢上前搭救。
楚叙不敢伸手搭救,但裴毅救了,因为裴毅,爹爹和哥哥以及城中士兵终于拿到了粮食,最后领着士兵守住了城池。
上次的梦里,场景换了换,新上任的将军看上去表情老成了很多,脸上带着讥讽地笑和楚叙碰着酒杯,说着裴毅谋反未果,被身边的手下背叛暗算死于马下的事情,从楚叙弯唇的弧度来看,这两人应该是一丘之貉,裴毅的丧命,楚叙应当也脱不了干系。
但云妙宜记得自己前世死的时候裴毅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被罢免了职位罢了,所以上次梦见的那些,应该是她死之后不知道哪一年发生的事情。
这次的梦里,妙宜看到的也是她死之后的事情,是她死的那天,楚叙不顾下人的阻拦朝着已经被火光覆盖的厢房冲去,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喊着她云妙宜的闺名。
十数年的憋闷稍稍的驱散了些许,云妙宜释然,男人真是奇怪,当年未出阁的时候,对她许下天花乱坠的誓言,此生非她不娶,绝不纳妾。
嫁给他之后,头两年倒是还好,夫妻恩爱,但时间久了,男人的劣根性开始作怪,告诉她男人三妻四妾是在所难免,身边如果没有几个侍奉的会被同僚们笑话。
侯府里的老夫人和楚叙的娘都开始责怪起她来,告诉她女人绝不能善妒,要为了夫家考虑,让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最最要紧的事,楚叙则是默认了老夫人和他母亲的责难,从未替她说过一句话。
于是云妙宜顶着几乎撕裂的心脏,给楚叙纳了妾室,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妾室有了第一房就有第二房。
在侯府的十数年里,云妙宜一直致力于和那群妾室们斗智斗勇,那群妾室嘲讽她不下蛋的母鸡,她讥讽那群妾室上不了台面,那样的日子,如今想想,真是荒唐至极。
……
“大姑娘出去挑首饰了,本来想过来找二姑娘一起去的,结果她过来的时侯二姑娘睡得正香,就没喊您,说是思夏知道二姑娘的喜好,就带着思夏一起去了。”
思青的按摩的力度刚刚好,很是舒服,云妙宜惬意的放松了身体。
天色有些沉闷,是要下雨的感觉,思青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景象,有些担忧的呀了声,“要下雨了呢,不知道大姑娘出去的时候
有没有拿伞,思夏那个没脑子的,定然忘记了。”
云妙宜有些晃神,眼前尚且稚嫩的思青和许多年后的那个思青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也是这样的一个沉闷天气,思青和她一起沉睡在了那场大火里。
她重生了,醒来回到了十三岁还未出阁的时候,而那个思青是否能有她这样的好运气呢?
叹口气,云妙宜从软榻上爬起来,思青服侍她穿上鞋袜。
外面一瞬间就狂风大作起来,这风一刮起来,雨应该暂时还下不来。
云妙宜吩咐了思青拿上伞,带了个小厮一起去找阿姐。
思青想要阻拦,但知道自家二姑娘脾气倔,恐怕拦也拦不住,只好喊了个机灵的小厮,跟着一起。
三人刚走到院门口,被迎面走过来的李妈妈撞了个正着,李妈妈一看思青这手里拿着伞,几个人急匆匆的往外走的样子,立马拦住。
伸手拉住云妙宜,李妈妈眉头简直拧成了川字,“祖宗哎,刮这么大的风,一会说不定就要下雨了,你这是又要往哪里跑啊?”
手臂被李妈妈拉着,李妈妈是云妙宜的奶妈,一把子好力气,身材魁梧,即便是和一个成年男子打斗,也不见得会落得下风。
云妙宜当初出生之后侯夫人身体虚弱,没有母乳,只好找了个奶娘来,对于自己一手养大的云妙宜,李妈妈那是当成眼珠子来看待的。
她前世出嫁的时候带了李妈妈,思青,思夏一同去了楚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