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黄昏,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穿过喧嚣的长街。
喜乐奏得锣鼓喧天,红鞭炮噼里啪啦放个不停,瞬间把所有路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奇的是花轿前头并无新郎迎亲,送亲的这支队伍的人还个个都哭丧着一张脸。
紧跟在花轿边上的小丫鬟一抹眼泪,一边同里头那新嫁娘说:“主子,您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丞相府了!”
半躺在花轿里的秦灼轻轻一笑,嗓音虚弱道:“这样好的日子,哭什么?”
她自知大限将至,回看自己这辈子大起大落,混了十多年名利场,经过商、打过仗,除过奸佞、调戏过丞相,敢让龙椅换帝王。
旁人都说秦灼以女子之身受封侯爵,堪称传奇,哪怕无人敢娶还短命,也值了。
秦灼原本也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亏,可临死前想起年少时那无缘无故悔婚、还间接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冤家对头——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晏倾,这最后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垂死病中硬是爬起来穿了嫁衣,坐上花轿去丞相府再气晏倾最后一回。
她想着自己快死了,还能让姓晏的也不好过,心里还有点高兴。
只是秦灼到底是快油尽灯枯了,躺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颠簸得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到了!到了!”
随着丫鬟叫魂似得的喊声,花轿停在了相府门前。
外头人声鼎沸,脚步嘈杂,可奇怪的很,秦灼都快魂不附体了,却还能从中听出那个人的脚步声。
晏倾来了。
无形中一股寒气随之而来,周遭看热闹的众人悻悻地喊了声“晏相大人”,不约而同地退后了十步远。
……
屋前众人闻声,齐齐转身看了过来。
五月初夏的清晨,大雨初停,淡金色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了容颜明艳的少女身上,红头绳与乌黑如墨般长发一起被风吹得翩翩飞起,哪怕粗布素衣也难掩人间惊鸿。
“阿灼,爹爹这次没借银子......也不会答应让你去张家做妾、我......”
秦怀山这会儿见秦灼被吵醒出来了,生怕被女儿嫌弃,连忙走上前想解释偏偏嘴笨不知从何说起。
一瞬间又羞又愧,涨红了一张脸。
“爹爹莫慌,有我在。”秦灼语调温柔,抬袖拭去了秦怀山头上的汗水。
她这个爹啊,从前是富户秦家的养子,锦衣玉食不愁吃穿,最是与人为善。可人善被人欺,自从三年前他那养父母双双去了,秦家的族亲为占家产,寻了由头把他这一房的人都扫地出门。
刚一出事,秦灼他娘就把他们仅剩的金银细软全都卷了跟人跑了,只剩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秦怀山这人,不和族亲争家产,说得养父母多年照顾已是幸运至极,怎能让他们死后不得安宁。不怪妻子卷款和人私奔,说人家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是缘分已尽,没什么可说的。
他落魄了,也是个讲礼知耻的人,因此吵架从来吵不过别人,被赶出家门之后受苦受罪也能平心静气,回回都被人欺负,还说吃亏是福。
可当了十四年秦家大小姐的秦灼完全不同,她自小飞扬跋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朝落难,哪里受得了这气,谁敢嘲讽她、她就跟谁吵,别人敢动手她就敢动脚,不肯吃半点亏,也恨上了父亲的弱懦无能。
父女两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秦怀山原本以为秦灼今天出来肯定又要发脾气了,忽然听到这么贴心一句,眼眶都红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讷讷地又喊了一声,“阿灼。”
秦灼给父亲擦完汗,朝他笑了笑,以示安抚。
……
周遭众人一下子就炸开了锅:“这晏公子来这做什么?”
“不是说他看不上秦家姑娘吗?”
秦灼回眸看去,只见几个身着褐色窄袖衣衫的年轻小厮走在前面开路,将门前围观的人群疏散至两旁,给来人让出了一条路。
晏倾还是十八九岁少年模样,身着白衣,腰悬玉坠,缓步行来时衣袂翩,远看是身姿挺拔,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
走近了,再一看少年面无表情,迎面便能察觉到这人自带寒气,浑身都带着“拒人千里”四个大字。
隔世再见,秦灼看着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其实已经想不起自己以前究竟喜欢晏倾哪里了。
那些嘲讽秦灼嫁给晏倾是痴心妄想的人好像都忘了,她的祖父祖母和晏家长辈是世交,自小给他们两人定下的婚事。
她与晏倾青梅竹马,数年同窗,少年在旧日春风里给她唱过蒹葭,她曾在晏倾年少痛失双亲时,跑到晏府陪他跪灵堂办丧事撑住岌岌可危的产业,珍之重之地说要给他一个家。
她喜欢晏倾喜欢地人尽皆知。
可晏倾对她的喜欢,却只有年少懵懂时,那流光一瞬。
秦灼仔细地想了想,自从她十四岁被赶出秦家后,这三年间就没怎么见过晏倾了。
直到她被张家老头逼着做妾的这一天,晏倾来了。
秦灼以为他是来救自己的,欣喜若狂,以为所有的苦难都到头了。
可事实恰恰相反。
少年依旧锦衣玉貌,却不再近前,只站在门外,清冷疏离地对她说:“秦灼,我来退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