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是上元佳节。
从除夕开始,巽朝的都城檀寻断断续续连下几场雪,到了这一日,总算是放了晴。也使得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如期举行。
纳兰府阖府的男眷都会往檀寻城赏灯,而未出阁的女眷却并不能去。
因为,纳兰一氏,是巽朝除帝王天家外,最具威望的家族。
纵不是近支王爷,襄王纳兰敬德因着赫赫的战功,终被册为世袭和硕王爷,手握重兵。
是以,纳兰府的家规更是严于其他世家。
可,在那一夜,纳兰敬德的掌上明珠,纳兰夕颜,抵不过外头焰火满天的热闹,一时耐不住,同丫鬟碧落骗过奶妈,换了男装从角门溜出府去。
为避免碰到府中之人,她特意戴了一张极其狰狞的小鬼面具走于喧哗的檀寻城街头。
这,是她留在巽国的最后些许日子——
巽国的皇帝轩辕聿,即将下旨把她许婚于夜国的皇帝百里南。
只待进宫象征性参选秀女后,这道圣旨就会正式颁下,然后,她会随前来迎亲的夜帝百里南,同回夜国。
对于这桩婚事,纳兰敬德并不反对,满朝上下亦是欢喜的。
源于,当今天下,三国鼎立:巽国、夜国、斟国。
巽、夜两国素来交好,现任国君,更是惺惺相惜。
惟斟国的国主银啻苍,性格暴戾,并不与两国有任何往来。
……
利刃沉闷的刺破甲胄,再刺入皮肉,那声音仿佛能刺透人的耳膜,直抵人的心中,更让她难耐的,是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以及甬道上,蜿蜒淌来的血水。
夕颜的手,有些冰冷,她是害怕看到血的,从小到大,看到别人流出的血,她都会心悸。
站在火龙旁,漫天的火光映在她那张小鬼面具上,投下一层深深浅浅的阴影。在这片阴影里,远远地,似乎有官兵朝这里赶来,但,疯狂避逃的百姓,早失去应有的秩序,互相践踏间,人越堵越多,只把官兵隔在了那侧。
她来不及多想,现在,她站的地方,无疑并不安全。
猫下身子,她试图从火龙的缝隙里钻到对面的小巷去,只这一钻,陡然看到,更多持着钢刀的人向这里涌来。
她不清楚那些手持钢刀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府外的一切纵然新奇,却也是瞬息万变的。
在她迄今为止的十三载中,她很少出府。
除了每月月半往暮方庵茹素三日,其余时间,她都会待在纳兰府中,偶尔,有尚书令的二小姐慕湮过府,也仅限于后苑的相携游玩。
对于这样的生活,如果说不厌倦,是假的。
所以,她才会在远嫁夜国前的最后一个上元节,央求碧落带她出府。
却没有想到,灯海璀灿的天堂,刹那,就化为人间地狱。
府外的世界,原来,并非想象中那样美好。
而现在,她必须要想个脱身的法子,毕竟手持钢刀的人离她越来越近。
火龙!
她突然有了主意,以袖遮住手,随后,握住火龙的把子,用全身力气疾速地将整条火龙一扯,火龙的龙身顺势便横亘于甬道中,也暂阻去了手持钢刀之人的路。
……
提刀的男子越来越近,明晃晃的钢刀刺戳着外面的垃圾,眼见是要刺进罗筐内来,突然,一道银光闪过,那人,闷哼一声,应声倒下。
她有些惊讶顺着银光的来处地转望向身边的男子,旦见他的手心,已然射出另外几道银光,银光过处,外面提刀的男子纷纷倒地。
四周,很静。
她的心跳声,并不静。
做完这一切,男子伸手将罗筐掀起,长身玉立在月华下。
他轻轻拂了一下衣袖上的尘土,手指洁白修长,如最美的玉雕一样。
“躲,并不能让性命无虞。”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低徊,带着磁性。
若干年以后,彼时的这句话,仍一直深深铭记在她的心里。
包括这个夜晚,一并地成为她记忆里,永不褪色的一幕。
这是他和她的初识,这份初识,在血腥的烘托下,依然,是让人缅怀的。
夕颜站起身子,目可及处,刚刚追捕她的人,都毙命于地。
这个男子,原来,并非是普通的百姓。
他从泰远楼来,又身怀这样的武艺,那么,就远不是逃离绝杀般简单。
可,她刚刚,并没有想到这一层,紧急的情况下,她只当他是同样无措,想逃命的百姓。
念及此,她下意识地稍稍向后退了一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