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春天,落得向来不大正经。
别处的春,是柳线拂堤,是杏雨沾衣,是新燕衔泥,羞答答地从檐角探出半张脸;合欢宗的春,却像个喝多了桃花酿的美人,赤足踏过十二重山阶,裙摆一扫,便把满山云雾都染成了薄红色。
风里有香。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
是溪水初醒时的凉,是梨蕊将绽时的甜,是远处有人拨乱一弦琵琶后,余音落进骨缝里的酥。
把人那点儿端方清白的念头,一寸一寸熏成春泥。
虞蘅月便是在这样的晨色里醒来的。
她睁眼时,窗外正落着桃花。
一瓣,两瓣,三瓣。
第四瓣被风吹进来,轻轻贴在她唇边,像是谁隔着半场梦,偷亲了她一下。
虞蘅月闭着眼,拈下那瓣花,叹了口气。
虞蘅月:" “又来。”"
她今年十七,合欢宗少主,生得很不像个能好好走正道的人。
倒不是妖冶到如何惊天动地。她的美很安静,像月光落在春水里,明明不曾招摇,却偏偏叫人疑心那水底藏了妖,藏了梦,藏了伸手一碰便要误终身的东西。
可惜本人对此并无自觉。
……
合欢宗有三宝。
一曰浮生谱,记世间情劫。
二曰照影灯,观人心妄念。
三曰无相镜。
传说无相镜可照前尘,可破天命,可将人一生中最不肯承认的秘密,从骨头深处剜出来,摊在日光底下。
听起来很厉害。
实际上已经碎了很多年。
碎得十分均匀,十分彻底,十分像某位祖师爷临终前被情债追S,含恨砸的。
无相镜碎后,镜面七裂,镜光散尽,只剩一副空空荡荡的镜骨,由历代宗主藏在销魂殿地底。
完整时叫镇宗神器。
空着时叫祖传遗憾。
再空几百年,大约就要改名叫镇宗摆设。
而寻镜匣,便是当年镜骨剥落的一缕灵息所化。
它不能找人,不能S敌,不能变钱。
唯一的用处,是在靠近无相镜碎片时,像一只饿醒的猫,轻轻挠一下持匣人的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