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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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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梦入芙蓉浦

合欢宗有三宝。

一曰浮生谱,记世间情劫。

二曰照影灯,观人心妄念。

三曰无相镜。

传说无相镜可照前尘,可破天命,可将人一生中最不肯承认的秘密,从骨头深处剜出来,摊在日光底下。

听起来很厉害。

实际上已经碎了很多年。

碎得十分均匀,十分彻底,十分像某位祖师爷临终前被情债追S,含恨砸的。

无相镜碎后,镜面七裂,镜光散尽,只剩一副空空荡荡的镜骨,由历代宗主藏在销魂殿地底。

完整时叫镇宗神器。

空着时叫祖传遗憾。

再空几百年,大约就要改名叫镇宗摆设。

而寻镜匣,便是当年镜骨剥落的一缕灵息所化。

它不能找人,不能S敌,不能变钱。

唯一的用处,是在靠近无相镜碎片时,像一只饿醒的猫,轻轻挠一下持匣人的心口。

但这话其实不全。

寻镜匣寻的从来不是碎片本身,而是碎片栖身之处燃起的一念。

碎片若无心火相引,便如沉入死水的月,千年不动,万法难寻;唯有那一念燃到极处,匣中灵息才会惊醒。

所以这千年来,合欢宗不是没有找。

是无处可找。

虞蘅月望着那只玉匣,忽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轻轻落在心头,像一滴凉水落进衣领,慢,细,却叫人坐立难安。

果然,温簌衣下一句便道——

温簌衣:" “七片无相镜,至今一片未归。”"

虞蘅月:" “......”"

很好。

不是不好。

是很不好。

她沉默片刻,诚恳发问。

虞蘅月:" “师尊,咱们合欢宗这些年都在忙什么?”"

温簌衣淡淡看她。

温簌衣:" “还债。”"

虞蘅月闭嘴了。这个理由太沉重。

沉重得像账本砸脸,令人无法反驳。

温簌衣:" “无相镜碎裂千年,七片各入尘缘。有人说它落在仙门秘府,有人说它沉进妖域寒潭,也有人说,它早被魔火烧成了一抔灰。”"

温簌衣指尖轻轻抚过匣身,声音低了些。

温簌衣:" “但三日前,寻镜匣醒了。”"

虞蘅月心尖一跳。

温簌衣:" “它指向东南。”"

虞蘅月:" “东南何处?”"

温簌衣:" “药王谷。”"

虞蘅月眨了眨眼。

虞蘅月:" “那便派人去问?”"

温簌衣:" “药王谷近日封谷。”"

虞蘅月:" “那便派人去买?”"

温簌衣:" “药王谷不缺钱。”"

虞蘅月:" “换?”"

温簌衣:" “他们也不缺灵药。”"

虞蘅月:" “偷?”"

温簌衣瞥她一眼。

虞蘅月立刻改口。

虞蘅月:" “弟子是说,借。未曾递拜帖的借。”"

温簌衣揉了揉眉心。

温簌衣:" “药王谷谷主近日闭关,谷中事务由他门下首徒代掌。此人名唤裴知檀,年少成名,医毒双绝,性情温雅,行事谨慎,从不轻易见外客。”"

她顿了顿,又道。

温簌衣:" “三日前,药王谷内谷曾有异动。有人说毒阵误开,有人说有毒物混入内谷,也有人说,是内谷有人带伤出逃。药王谷对此讳莫如深,只说封谷清查。”"

虞蘅月听得很认真。

听到最后,得出结论。

虞蘅月:" “难搞。”"

温簌衣:" “是。”"

温簌衣道。

温簌衣:" “所以你去。”"

虞蘅月的微笑僵在脸上。

虞蘅月:" “师尊,弟子只是一个柔弱无助、修为平平、早课还会迟到的无名小卒。”"

温簌衣淡淡道。

温簌衣:" “你是合欢宗少主。”"

虞蘅月:" “少主也可以柔弱。”"

温簌衣:" “你十五岁便能把十二名上门退婚的世家子弟气到连夜出家。”"

虞蘅月:" “那是他们心性不坚。”"

温簌衣:" “十六岁仙门小比,你凭一张嘴,让凌霄宗两位师兄当场反目,险些为谁替你撑伞打起来。”"

虞蘅月:" “那日雨太大了。”"

温簌衣:" “上个月,妙音门少门主派人送来三车琴谱,说想与你彻夜论音。”"

虞蘅月肃然道。

虞蘅月:" “弟子热爱艺术。”"

温簌衣看着她。

虞蘅月也看着温簌衣。

师徒二人隔着一殿春光对视良久。

最后,虞蘅月先败下阵来,默默低头。

虞蘅月:" “去便去。”"

温簌衣神色稍缓,将寻镜匣递给她。

温簌衣:" “不是让你去惹情债。”"

虞蘅月接过玉匣,答得很诚恳。

虞蘅月:" “弟子从不惹债。”"

殿中几位长老齐齐移目。

有人望梁。

有人看地。

有人用袖子掩住了嘴。

温簌衣像是没听见,继续道。

温簌衣:" “你此行只需探明碎片下落,若碎片真在谷中,能以礼相借最好,若不能,便回来从长计议。药王谷虽非剑修大宗,却与各大仙门交好,谷中又多毒阵,不可轻举妄动。”"

虞蘅月点头。

温簌衣:" “还有一事。”"

她目光忽然深了些。

温簌衣:" “无相镜碎片认主,也认心。单是寻回碎片还不够,要令它归匣,需一缕心火为引。”"

虞蘅月:" “心火?”"

温簌衣:" “世间至纯至烈之一念,皆可为心火。欢喜是,执念是,怨憎是,慈悲亦是。人心燃到极处,便会生火。”"

她望着虞蘅月,声音轻了些。

温簌衣:" “但心火不可强夺。对方若无一念自愿,纵你身负照情骨,也动不得分毫。”"

殿外的风终于扑进来。

花香一涌,像有谁将满山春色揉碎了,轻轻洒在她袖间。

照情骨。

这三个字落进虞蘅月耳中时,她垂了垂眼。

她生来便有一截照情骨。

不是骨头会发光,也不是谁见了她都要死要活。只是她能比旁人更轻易地感知情念,也更容易被情念缠上。

欢喜、怨恨、贪恋、不甘,那些寻常人藏在心口、不愿示人的东西,到了她这里,都像夜里浮出水面的鱼,鳞光一闪,便叫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本是修行合欢宗心法的绝佳资质。

也是麻烦。

很大的麻烦。

虞蘅月小时候不懂事,曾在山门前扶过一位迷路的书生。

第二日,那书生便在山下搭了草庐,说要为她守一生道心。

虞蘅月吓得接连几日没敢下山。

从那以后,她明白一个道理——

世间情意,不能乱碰。

碰一下,容易粘手。

粘上了,还不大好洗。

温簌衣看着她,似乎也想起了这些旧事,语气难得温和。

温簌衣:" “蘅月,合欢之道,不在多情,也不在无情。你要记得,情之一字,可渡人,也可S人。”"

温簌衣:" “你照得见旁人的心,却未必照得见旁人因你而起的妄念。”"

虞蘅月抬眸,笑了一下。

虞蘅月:" “师尊放心。”"

温簌衣:" “我不放心。”"

虞蘅月:" “......”"

温簌衣:" “此去药王谷,若碎片有异,你可借心火一试。但你记住——只借心,不谈情;事成之后,立即放生。”"

虞蘅月郑重点头。

虞蘅月:" “弟子明白。”"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非常可信。

至少在她自己听来,可信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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