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碎裂的声音,比惨叫更响。
血从后脑勺漫开。闭眼之前,周牧野蹲下来,擦着眼镜片上的血点,对着手机说:“第十一个,股权障碍清除完毕。”
电脑右下角,2038年4月17日,08:40。
我回来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搭在机械键盘上。青轴硌着指腹,真实得发疼。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不是梦。
保洁推着车从门外走过,轱辘声碾着地板缝。三十天后,我会从这栋楼顶层跳下去。周牧野会蹲在我的血泊旁,向董事会汇报:创始人抑郁自S,股权障碍清除。
我冲进洗手间,锁上门,对着马桶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几口酸水。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手指抖得关不上阀门。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胡茬没刮,像个输光的赌徒。
我回到工位,打开终端。三年前我留了一个后门,权限挂在我个人密钥下。周牧野不管底层代码,他不知道。
屏幕一闪,我一路往下钻。一个模块藏在最深处,注释、命名、甚至缩进,全是我习惯。但这东西不可能出自我手——它在偷看用户病历,专挑搜过”怎么死才不疼”的人,然后假装关心,一步步推。
十个账号。十个活不下去的人。我是第十一个。
我点了删除。屏幕突然红了,炸出警告:【模块绑定生物特征:陈烬】【强制删除触发级联协议】【将向十位高危用户群发终极诱导】【不可逆】
删了,那十个人马上死。不删,三十天后我死。周牧野把自S代码和我的DNA锁在一起,够毒。
我盯着那行红字,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往我头骨里灌开水。
我扯掉桌下的光纤接头,关了WiFi开关,拔了蓝牙排线。断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听见心跳咚咚砸着肋骨。
……
U盘插进手机,锈迹蹭了我一手。
里面三样东西。第一张,1998年医院新生儿室失窃报案单,被盗男婴,左脚踝胎记,形状像叶子。我摸了把左脚踝,青印还在,从小就有。
第二张,照片。年轻女人站在医院走廊,抱着襁褓,眉眼温和。她抱得很紧,手指关节却发白,像在强迫自己松手。背面钢笔字被水渍晕过:“对不起,妈妈留不住你。”
第三张,文本文档,只有一个地址:城郊旧派出所旧址,档案室,铁盒。
我盯着那行地址,指腹把屏幕搓得发烫。找了三十年,身世被压缩在五十兆的U盘里。
但文件大小不对。三样东西不到十兆,已用空间五十兆。有隐藏文件。我试了养父忌日、我生日、领养日期,全错。屏幕提示:还剩两次机会,再错自动格式化。我拔了U盘,揣进内袋。先应付今晚。
老地方是滨江路私厨,周牧野包了二楼。我推门进去,他不在。楼下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我进门时,手扶着门框,借着换鞋的动作,把备用手机滑进了沙发垫缝隙。然后坐回座位。
两分钟后他上来,酒已经温好。
“你今天下午去了机房。”
不是疑问句。
我端起酒杯,低头闻了闻。陈敬山生前爱喝黄酒,我跟他喝了十五年,正宗的是糯米香混着淡酸。但这壶里,有股极淡的苦味,像药片没包糖衣。不喝,他起疑;喝了,我有机会。
我仰头,真喝了一口。酒液过喉咙,那股苦涩往胃里钻。我放下杯,说:“还是这味道,老头生前就爱这口。”
“还是你心软。”他看着我空了的杯底,笑了,“为了用户,值得。”
“我去趟洗手间。”我起身,脚步稳着,但扶了下椅背。
进了洗手间,我把门反锁,手指伸进喉咙,抠了两下。酒液混着酸水喷出来,溅在马桶壁上。我漱了五次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胡茬没刮,像个被悲痛压垮的中年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