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后,那锅让全城疯狂的老卤,终于被封存调查。
记者们说我因赌债跳楼,这话倒也没错。但他们不知道,我赌博,不过是想忘了我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投毒的罪犯。
最先发现这事儿的,是我亲妹妹,秦雪。市报的调查记者。
那天楼顶的风特别大。
我站在那栋烂尾了十年的百货大楼边上,脚下是十二层,往下看啥也看不清,就黑乎乎一片。远处城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那万家灯火里头,少说也有几千人吃过我做的卤味。他们啥也不知道,不知道那锅老卤里加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口袋里还装着老鬼昨天送来的最后一包粉。我没用,全倒进那锅卤汁里了。这会儿那锅卤味怕是早就卖光了,几千号人正啃着鸭翅、嚼着猪蹄,吃得满嘴流油。他们觉着香,觉得这味儿勾人,哪知道这是最后一顿了。
苗苗的脸一直在我脑子里晃。她睡着的时候小脸惨白,嘴里嘟嘟囔囔喊爸爸。我把那张存了八十七万的银行卡塞她枕头底下,这钱够她吃五年药了。五年以后咋办,我不敢想,也不想想了。
秦雪会照顾好她的。我那妹妹,我供出来的大学生,现在是市报记者。她比我聪明,比我强,肯定能把苗苗拉扯大。
我往前迈了一步。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跟七年前那晚一模一样。那晚我跪在二叔家门口,跪了一夜,那扇门始终没开。
……
2
第二天一早,捡破烂的老头打的110。
我刚泡好方便面,同事探头进来:“快,百货大楼出事了,有人跳了,领导让你去现场。”
我到的时候,法医正往黑袋子里装人。我没敢看脸,眼神却落在脚上那双半旧的运动鞋上——那是我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打折还四百多。他当时嫌贵,试了三回,最后还是收鞋盒里,说等“重要场合”再穿。
我没想到,他等的“重要场合”是这一天。
旁边同事问:“认识?”
我回过神,使劲摇头:“不认识。”
却在警戒线外蹲了很久,有人来赶才走。
回报社,编辑催稿。对着电脑坐了十分钟,最后敲出一行字:
一男子因赌博欠债,于昨日深夜跳楼身亡。
没提他开了三年的卤味店,没提那锅让人跨区排队的老汤,也没提他离婚后一个人带大的五岁闺女。
编辑瞄了一眼:“就这?”
我点头:“嗯,就这。”
那晚推开家门,苗苗抱着她爸送的布娃娃,仰脸问我:“姑姑,爸爸啥时候回来呀?”
我蹲下揉她头发:“爸爸出远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