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家来人请我爹的那一日,是腊月十六。
来的是个矮个子男人,三十出头,骑一头深褐色的骡子翻了三里山过来。我那一年十二,正在堂屋后头的小灶房里给我爹热饭。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我没出去,我爹自己出去看。
那男人下了骡子,把缰绳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上。他朝我爹弯了一下腰,从青布袄子内兜里取出一封信。我爹接过来,没立刻看,先把那男人让进堂屋。
我端了一碗白开水出去。男人接了,没坐下,站着喝完。
我爹打开信看了一会。我从灶房门缝里看见,他的眉头收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把信折回,揣进怀里。
那男人弓着身子,嗓子哑。
"娃七岁,男娃。开春那一阵起的。"
"夜里不睡,瞪眼坐到天亮。白日跟他说话不应。眼睛直直的,看人半天不转。"
我爹"嗯"了一声,没再问。
"您回去告诉老五,今晚我去。"
那男人弯腰道谢,出门,解了骡子,骑着翻回三里山去了。
男人走后,我爹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看了一会东边的天。那一日的天,灰中带一点青。
我爹回头对我说:"庚生。"
"嗳。"
"今晚你跟我去桑家坝。"
……
我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拍完膝盖他没立刻走。
他往山顶那一棵枣树底下走了两步,蹲下,从枣树底下那一片落叶里头,拨了一下。
拨出来一只小石子,青的,不是路上常见的那种红土石,是河边的那种青卵石。
我爹把那只青卵石,揣进自己青布褂子的内兜里。
他没解释。
我没问。
到桑家东头那一户瓦房,是擦黑。
门口候着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黑瘦,下巴胡茬泛青,眼下乌着一圈。他就是桑家东头的"老五"。
老五弯腰:"刘先生。"
我爹"嗳"了一声。
桑家堂屋正中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碗水、一碗米、一炷未点的香,这是请端公先生进门时主家自己摆的"候场"。我爹看了一眼,把灰布包袱放在堂屋角的板凳上。
老妇人端了茶来。她看我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那一年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懂了,那是看一个能替她家把事按下去的人。
老妇人放下茶,没坐下,退回堂屋门外站着。
我爹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搁下。他没立刻问老五的事。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