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那年,朱由检十七岁。
从信王府入宫的路,不长,却走得步步惊心。
他素来知晓宫中凶险,魏忠贤秉政数年,内有客氏把持后宫,外有阉党爪牙遍布朝野,厂卫眼线藏在各处。
数日前,兄长骤然病危,将自己召入宫中,殷勤嘱托,“五弟,吾弟当如尧舜。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就交到你肩上了。”
当时,他哭的泣不成声,只一个磕头,求诸天神佛,可以保佑兄长。
随后,一日过去。
他在信王府中左等右等,度日如年。
如今召他入宫,由锦衣卫扈从,却不让他带心腹太监,究竟是承继皇位,还是入了圈套,朱由检此刻心中忐忑不安。
走在紫禁城的宫道,脚下青石板被寒霜浸得冰硬,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步步惊心,步步难安。
皇兄病得太蹊跷,托付的也太儿戏,当时只有魏忠贤那阉竖在乾清宫,至于内阁众人,哪一个不是附庸阉党。
朱由检心中惶惶想着到底是皇兄再次召他,还是魏忠贤的诡计。
紧了紧身上的素色锦袍,肩头微微绷着,连脊背都不敢全然放松,眼底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惧意,还有压不住的担忧。
是真的传位,还是布下死局引他自投罗网,朱由检不敢想下去。
脚下步子越走脚步越沉,想到若是圈套,等待自己的便是身首异处,连信王妃他们都会被牵连,心口便一阵发紧。
……
夜色更深,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沉郁之中,寒风卷着素白的幡布,在宫墙上猎猎作响。
天启帝趟在乾清宫龙榻上,已然没有了生机。
魏忠贤一身暗纹蟒袍,周身裹着浓重的寒气,立于龙榻之侧,脊背挺直,面色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内心焦躁不安。
殿内侍立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弓着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片刻后,一名心腹小太监弓着腰,踮着脚尖,轻步近前,凑到魏忠贤身侧,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九千岁,信王......已经入了偏院安置。”
魏忠贤眼皮微抬,那双历经风浪、早已练得深沉难测的眼睛,扫过小太监,声音冷沉如冰。
“他一路上如何?可有异动?”
小太监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语速极快地回禀。
“回九千岁,信王一路沉默寡言,低头疾走,不敢左顾右盼,全程无半句言语,神色看着极为惶恐。
入殿后未曾饮食宫中一物,连一口热水都没碰,只缩在榻沿,警惕得很。”
魏忠贤缓缓点头,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腰间玉带,节奏缓慢,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语气淡漠吩咐。
“多派些人守在那里,信王的一举一动,都要立即来报,半刻不得耽误。
盯紧了,莫要让他接触任何人,也莫要让人轻易靠近,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