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皱了护城河的河水,梨花白时,整个京城都氤氲着棠梨芬芳,春风裹挟着梨花瓣儿,穿过红墙碧瓦朱门大院,落在娃娃的掌心里。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小小的女娃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朗诵诗歌,她的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在身后为她梳发,细碎的阳光穿过一树梨花洒在小姑娘的头顶,照得她一头绒发泛起温暖柔软的光泽,女子嘴里轻轻哼着歌儿,将那落在娃娃头上的梨花别进发间,
“阿离又新背了一首诗,走吧,咱们去接你爹,让他也听听,”
小阿离乐颠颠拉着母亲的手出门去,爹远行多年,今日终于要回来了,见了阿离定然会很欢喜吧。
美好消散, 入目是静谧的黑,陆离回味良久,才微微叹了声气,她又做梦了,薛妈妈说梦都是相反的,果然,只有在梦里,母亲才会对她这般疼爱。
陆离拉响床头铃铛,吵醒了守夜的侍女,丫鬟晓宛点亮床头灯火,问她可是要起夜,陆离说她饿了,想吃宵夜。
晓宛便让人去厨下端了碗血燕盅进来,坐在床头伺候姑娘喝,笑道:“今日托郡主的福,这么晚了姑娘还能吃到血燕呢。”
陆离问道:“怎么今日姐姐这么晚还吃补品?”
晓宛道:“听厨下的嬷嬷说,是郡主有什么喜事?大半夜的绘春馆闹腾起来了,奴婢也不知道是何喜事,反正呀,姑娘沾到光就行啦!”
丫鬟口中的郡主是陆离同母异父的大姐沈书玉,也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荣安长公主和原配夫君生下的龙凤胎之一,陆离是长公主和第二任丈夫生下的女儿,如今这府里的男主人则是公主第三任丈夫,他们共同育有一个儿子。
总之,荣安长公主府四个孩子三个爹,虽然如今府上的只六个主子,关系复杂却比那些世家大族几世同堂也差不了什么。
虽两个女儿都是公主亲生,但府里谁都知道,二姑娘是不能和郡主比的,吃的穿的都只能捡姐姐剩下的,晓宛今日乐呵呵的捡到了一碗血燕带回来给姑娘喝,开心的不得了。
薛妈妈进来叮嘱姑娘吃完了就早些睡,“陆大人这几日就归京了,姑娘这几夜都夜醒,是否为着此事担忧?你小孩子家别想太多,养足了精神去见父亲才好。”
陆离微微点头,想到了上半夜的梦,因为从未见过父亲,她每回做梦,正要见到父亲时便醒了,她多想看看之后的梦境。
……
青天艳阳下皇庭巍峨,荣安长公主没事就带着孩子回娘家闲逛,宫人都习惯了,每回她来,宫里各处必要打起精神来,这位皇家姑奶奶最是金贵,比皇后娘娘还难伺候呢。
太后带着小外孙在身边逗弄,问女儿怎么只带了这一个,其他几个呢?
“今儿十六,昨日君儿就去国公府了,玉儿身子不舒坦在家休养,至于阿离,她亲爹快回来了,我看她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想必惦记的很,我也就懒得带她来了。”
太后忙问:“玉儿怎么了?哪里不舒坦?太医怎么说?”
公主笑道:“是好事!玉儿长大了,头一回有些腹痛,我叮嘱厨下给她熬补品喝,没什么大碍。”
太后也欣慰的笑了,“那是要好好休养,小姑娘不懂事,你当娘的多关心叮嘱一些。。”又叹了口气,“一转眼玉儿都十一了,日子过得真快。”
太后的语气让长公主想起了一些往事,眼里的光彩暗淡下来。嘴角的笑意也消散不见,如果他还在,看到儿女成人,该有多欢喜,而不是如今她只能回娘家和母后分享这个喜悦。
知女莫若母,长公主一个眼神,太后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沈汉庭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女儿还是没有忘记他,后来她改嫁再嫁,却怎么都不满意,只要不是他,她就不满意。
“你方才说阿离的生父要回来了?这和你带她进宫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不喜欢她,回回都落下她。”
公主有些怨愤:“本来就不喜欢,我当初就说把她送去陆家,您非让我带在身边,可这几年她越长越像她爹,性格也像她爹,阴恻恻的,我看着她就不高兴。”
她有三任夫君,原配夫君和她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也是她此生挚爱,可命运弄人,他早早离去,但他永远是她心里的朱砂痣,他留下的儿女她会好好抚养,倾尽全力去爱他们。
现任夫君原本只是她府上的一个府卫,就因为长的有几分像原配夫君,她便委身下嫁,虽然何峻峰家世品行才华都不及贤郎一二,可就为了那几分貌似,她也认了,好歹让她有些念想。和现任夫君所生的儿子,因为是她最小的孩子,她也诸多疼爱。
只有第二任夫君,是母后和皇兄给她选的,说什么玉面探花谦谦君子,结果呢?分明是卑鄙小人心机深沉,陆离长相性格都随她爹,公主真是越看越不喜欢,除了每日早上一家子一块儿吃早饭时母女俩会照个面,其他时候这个女儿她能不见就不见。
太后眼含不满:“你就是对阿离有偏见,像她爹有什么不好?她爹那相貌才华都是顶尖的,像了你我才担心呢!”
不知什么眼光,看中一个府卫,和探花郎和离,也就她是公主他们才能给她遮下来,否则还不被千夫所指。
……
秋风楚楚送离人,秋水泠泠迎归客,扬州去往京城的水路上,几艘客船在水面徐徐滑行,泛起阵阵绿漪,惊飞沿途鸥鹭。
扬州盐运使陆焕之携家眷归京述职,包了几艘客船走水路回京,他外放八年,倍加思念家中双亲,只恨这水路太长,船行太慢。
陆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在船舱中读书,长女已经五岁,识得不少字了,在一旁安静写大字,幼子才三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一直闹着要去船头看鱼,陆夫人拘住他,叫他不要吵着姐姐练字。
屋里这样吵,陆庭也静不下心来练字,便搁了笔,朝弟弟拍拍手,陆庭瑞扑到了姐姐膝上,笑得咯咯响。
陆夫人见之无奈,“就你最疼他,日后他养成个无赖性子可怎么好?”
陆庭道:“我就这一个亲弟弟,怎能不疼?瑞儿,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小时候姐姐疼你,长大了你得保护姐姐,知不知道?”
瑞哥儿可劲儿点头,童音嘹亮:“我会保护好姐姐的!”
陆夫人笑得欣慰,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和那些同父异母的不同。
思及此处,陆夫人目光便惆怅起来,她在扬州是盐运使的正室夫人,一双儿女也是正室嫡出,自信且矜贵,可回了京里,陆家只是普通书香门第,更贵者大有人在,便是在自个儿家中,她也只是继室,那原配还有个嫡长女呢。
那原配不是一般人,正是当今陛下胞妹,太后亲女荣安长公主。
陆焕之的原配是荣安长公主,长公主的原配却不是他,而是英国公府已经故去的世子,两人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这桩婚事原也是佳偶天成,婚后不久公主便怀有身孕,却不想世子前往山西剿匪殉职了,公主新婚便新寡,后来生下一对龙凤胎,守了三年夫孝。
三年夫孝后荣安长公主再嫁,便嫁给了当时探花及第的陆焕之,太后想着女儿嫁了个武将早早守了寡,这回嫁个文人可稳妥了吧。可公主和新驸马婚后感情不和,成婚一年便和离,偏偏公主那时又有了身孕,是挺着大肚子和离的,后来生下一女,虽还姓陆,却是跟着母亲住在公主府,陆焕之便外放到了扬州,娶了扬州本地官家女周氏,后也生下一女一子。
他们一家人在扬州夫妻恩爱儿女承欢,日子别提多和乐,如今陆焕之任满,携家眷归京述职,陆夫人便焦虑起来,有那样显赫的原配嫡长女在,她的女儿该怎么办?那位大姑娘若还住在公主府就好,就怕她要住到陆家来,那她这继母可难办了,荣安长公主横名在外,那位大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性子了,她可不敢惹。
陆庭是早就听母亲说过京中的姐姐,她还未见面便有排斥,他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的,为何要让那位姐姐插进来?住在公主府不好么?若是那位姐姐来了,她该如何招架,才能保住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呢?
船行多日,京城终于到了眼前,陆家人前一日就得了消息,这日派人去码头接应,陆离这日也装扮一新去迎接她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