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国,光启元年,夏。
日头灼烈,明晃晃泼进窗来。
年初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雪肤乌发的美人儿,一时有些茫然。
帘栊响动。
贴身丫鬟明月快步进来,声音雀跃,“姑娘,忠勇侯府来人了,想是邀请夫人过府一叙,商量您与顾公子的亲事呢。”
忠勇侯府!顾公子?年初九猛地攥紧了袖口,再次望向镜中那张明媚鲜活的脸庞。
她僵坐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重生回来了?
这应是年家入京第二日。
顾家派人来,不是邀约过府商议亲事,而是口头嚷嚷着要退婚。
打了年家一个措手不及。
也正是从这日起,形势急转直下,年家最终落得满门入罪的下场。
年初九压下心底惊涛骇浪,缓缓起身,眸底一片寒凉,“明月,过去看看。”
刚踏进院子,就听到母亲殷樱拍桌子骂人,“欺人太甚!当初顾家穷得饭都吃不上,几次三番腆着脸上门求亲,这是都忘了?顾老爷子怕是用了咱家的百年人参,才能熬到现在。这几年战乱,他顾家上下从我年家借走的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两!还有脸退婚?呲!简直脸都不要了!”
母亲也还活着!年初九骤然红了眼,用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心中狂喜。
……
顾江知闻言脸上红白交错,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想到少时的情分,五年等候的光阴,在年姑娘眼里竟只论斤两,只谈算计。
一点都不理解他的处境!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眼圈渐泛了红,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原来在你心里,我顾江知就是这般不堪?”
“不然呢?”年初九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婚期在即,我年家举家入京后,你们才临时反悔。这是欺我年家在京中无人,奈何不了你们这新晋的侯府!”
顾江知哪能不知家中理亏,想起母亲那套说辞。
“年家那丫头给你做妾,都是咱们侯府念旧情!他们该感恩戴德!”
“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除了咱们顾家,谁还要?她心里该有数!”
顾江知脸皮滚烫,像被无形的巴掌扇过,火辣辣地烧起来。
年初九当然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她已经年满二十。若是太平年月,不嫁也就不嫁,年家养得起她。
可战乱刚过,新朝初立,人口稀缺。朝廷下了铁令,强制女子年满十五必须出嫁,否则累及三族,或由官媒盲配。这把刀,就悬在所有未嫁女子的头顶。
顾家正是算准这一点,料定年家仓促之间,根本找不到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京中人户重新议亲。
卑鄙!
年初九到底没忍住,直直向前半步,目光如寒水,浸得顾江知下意识后退,“你们早就盘算好了,先用‘退婚’逼我年家惶恐,再用‘贵妾’之位施恩。若我不从,便撤了担保,让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锁拿我全家。若这些都不能让年家低头......”
她又向前半步,逼得顾江知再退后半步,“最后便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让年家满门入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