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晦兄长安葬第二日的午后。
国公府内未撤的素白帷幔沉沉垂着,香烛和纸钱焚烧的气味凝在空气里,散不去,也飘不走,黏稠得让人呼吸都沉重。
陆蕖华就在这片滞重的光景里,向他提出了和离。
谢知晦眼底布满疲惫,声音嘶哑:“我大兄才下葬,你就要搅得这个家不安宁?”
见她不言,他脸上的郁色更甚。
“我解释过很多次,阿棠身子弱,家法一百鞭下去,她就会没命,我只是好意替她受刑,你不依不饶闹了半月,还没够?”
“阿棠?”陆蕖华轻声打断。
这两个字滚过舌尖,就像碎玻璃,细细密密地硌着喉管,刺得她身体一阵阵酸痛。
成婚三载,谢知晦私下一直这般亲昵地唤着大嫂沈梨棠的小字。
他曾温言解释:兄长奉命驰援边关,临走前将妻儿托付于他,嘱他好生照料,唤小字,是兄长的意思,免得大嫂生分拘谨。
她信了。
不仅信了,还对沈梨棠礼让周全。
不曾想,真相揭开的猝不及防。
一月前的傍晚,婆母叫她过去训话,明里暗里得敲打她入府三年无所出,并明言半年内再无动静,便要为谢知晦纳妾。
她何尝不想要一个孩子。
……
细密的雨丝落下,敲在屋檐上,窸窣如私语。
陆蕖华推开谢知晦的手,往后退半步,“为何突然搬去旧宅?”
“阿棠......”谢知晦正欲解释,眸光落到陆蕖华身上,见她面无表情,一副疏离的模样,心头没由来的烦。
想到这些日子她因沈梨棠闹得别扭,语气一拐:“大嫂的过错,家中一定会追究,她身子骨弱,自是受不住家中长辈的怒火,先搬出去一段时日避避风头。”
“避风头?”陆蕖华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要护着大嫂,尽管把她安顿到旧宅,作何让我与你们一同搬?”
谢知晦被她问的一怔,眉头皱得更深,“大兄才入土为安,我们就让他们孤儿寡母的搬去旧宅,外人势必会揣测其中缘由,大嫂如何自处?”
陆蕖华垂眸,指尖摩挲着衣袖。
只要是沈梨棠的事,他总能安排的面面俱到。
想来若是可以,只怕他更想独自陪着沈梨棠搬去旧宅,悉心照料他们母子,省得还要带上她这个碍眼,用来遮掩的摆设。
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嫂真是好命,做错事害死了人,可以不用受罚,只要搬走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
谢知晦脸色一沉,“陆蕖华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陆蕖华抬眸,目光清凌地落在他脸上,“若非她私挪田产,又在家书中提出非分要求,大兄何至于冒险深入敌境?这桩桩件件,不是她亲手埋下的因?”
谢知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嫂一介深闺妇人,哪里懂得军政利害,她不过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可能因此树而来,想找一找自己的身世,至于私挪田产,也是她从前苦怕了,这怎可全怪到大嫂身上?”
陆蕖华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从前说,对大嫂的诸多照拂,事事体贴,皆因大兄的嘱托,是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散在风中:“可如今大兄因她而死,险些连累全家,你不追究她半分过错,还想方设法的替她开脱,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举家搬迁,为她遮掩,谢知晦,你这番”照拂,真的只是为了大兄的嘱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