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上,一身缟素的苏令妤独自站着,背脊笔直,眉眼低垂。
这是她在三月光阴里,模仿出的长姐苏月明惯有姿态。
出嫁前,母亲再三叮嘱,“程苏两家的婚事是陛下赐婚,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月明,若身份败露,整个苏家都要为你陪葬。”
思绪回笼,眼前一位妇人怒声吼道。
“跪下!”
是程国公府二房夫人王翠。
她的指尖几乎戳到她脸上,“长辈尚在,你一个冲喜不成、反克死夫君的罪妇竟敢不跪?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世子夫人了?”
苏令妤抬眼,眸光沉静,声音轻柔却清晰。
“二婶容禀,月明幼时读孝经,记得丧致乎哀而止,心中哀痛是真,何必拘泥跪拜之形?若强作姿态反失了诚心,倒是对世子不敬了。”
王翠被她这番引经据典噎住,脸色顿时涨红。
周遭族人都知道苏月明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这番话确实像她的风格。
“好个牙尖嘴利!”王翠转而冷笑,“可惜再会掉书袋,也改不了你克夫的事实!冲喜冲喜,琮儿还是走了,你这扫把星......”
“二婶慎言。”苏令妤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太医早有诊断,世子病入沉疴,父亲允我嫁入,是为全两家旧约,亦是盼我能尽心侍疾。”
“如今世子故去,我心中之痛不亚于任何人,二婶却口口声声克夫,莫非是觉得太医的诊断有误,还是二婶觉得,父亲明知世子病重仍嫁女,是存心害人?”
她直视王翠,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
程砚闻言,双眸紧紧盯着,不错过她脸上任何波动。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盈盈,“他说最放心不下你,让我若有可能......便多看顾你一二。”
程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是今日天气晴朗。
只有那双眼睛,更深了些。
“兄长多虑了。”他掩唇轻咳,声音透过指缝传出,带着病弱的沙哑,“我自有大夫照料,不劳嫂嫂费心。倒是嫂嫂。”
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新寡之身,留在程府恐诸多不便,兄嫂并未同房,兄长既给了放妻书,嫂嫂何不考虑归家?”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直白,他不信她,希望她走。
苏令妤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倔强。
“二弟这话,是觉得我该一走了之?我虽与世子只有三日夫妻之名,却也是上了族谱的正室。”
“如今世子刚去,我便拿着放妻书离开,外人会如何议论苏家教女无方?又会如何议论程家薄待寡媳?陛下又会如何想两家?”
她向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坚定,“我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我不想看到苏程两家受流言蜚语之苦,更不想引得陛下不快。”
两人对视,灵堂的白烛噼啪作响。
许久,程砚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嫂嫂竟这般在乎程国公府的名声,既然如此......望嫂嫂,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然虚浮,背影在夜色中瘦削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