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沪上。
初秋的微风拂过外滩,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撩动着莫公馆窗前的纱帘。西式的自鸣钟敲过三下,清脆的钟声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与庭院中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交织在一起,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之下,却暗涌着一股难以压抑的喜悦与期盼。
莫公馆的主人莫隆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多时,他却浑然不觉。这位沪上知名的实业家,平日里在商场上运筹帷幄、镇定自若,此刻却难掩眉宇间的焦灼与期待。他时不时抬眼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老爷,您都坐了两个时辰了,要不要歇歇?”管家忠伯悄步上前,低声问道。
莫隆摆了摆手,目光仍未离开那扇门:“无妨。里头怎么样了?”
“方才阿秀出来说,夫人状态尚好,接生婆说胎位很正,应当顺利。”忠伯宽慰道,眼角堆起笑纹,“恭喜老爷,莫家要添丁进口了!”
莫隆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凉透,不由失笑:“我莫隆年近四十才得子嗣,实在是...唉,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话说得恳切。莫家三代单传,到莫隆这辈,娶妻林氏十年方才有孕,沪上商圈早有传言说莫家要绝后。如今夫人临盆在即,莫隆自是既期待又忐忑。
忠伯正要接话,忽然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生婆推门而出,脸上堆满笑容:“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是两位千金!母女平安!”
“两位?”莫隆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竟是双胞胎?”
“正是呢!两个小姐几乎一模一样,好看得紧!”接生婆笑道,“夫人请老爷进去看看。”
莫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平日里的沉稳持重荡然无存。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檀香味扑面而来。林氏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身旁放着两个襁褓,里面各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老爷...”林氏轻声唤道,“看看我们的女儿。”
莫隆小心翼翼地走近,仿佛怕惊扰了这两个小生命。他俯身细看,两个婴儿果然长得极为相似,都是圆嘟嘟的小脸,稀疏的胎发,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唯一不同的是,靠左边的婴儿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红痣,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
莫家双生千金满月宴的请柬,在初秋的微风中送至沪上各界名流手中。烫金的字体在素白纸面上熠熠生辉,一如莫家此刻如日中天的声望。
莫公馆内,仆从们忙碌地穿梭于庭院与厅堂之间。红绸灯笼高高挂起,宴席桌椅整齐排列,厨房间里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忠伯站在厅堂中央,指挥着下人布置宴会场地的每一个细节,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左边再高一些...对,就这样!”他指点着悬挂匾额的下人,又转身对捧着瓷器的女佣叮嘱,“小心些,这些可是老爷特意从景德镇定制的!”
楼上主卧内,林氏对镜梳妆。产后休养一月,她的气色已恢复大半,此刻身着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旗袍,更显雍容华贵。两个奶妈各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她身后,晓贝和晓莹都穿着大红色的锦缎小袄,领口缀着柔软的白色绒毛,衬得小脸越发粉嫩可爱。
“夫人,您看小姐们多漂亮啊!”奶妈阿秀笑着说,“今日来的宾客见了,定要夸上天去。”
林氏转身端详两个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她轻轻抚过晓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柔声道:“这颗痣生得巧,倒让姐妹俩有了分别。”
正说着,莫隆推门而入。他今日穿着深灰色长衫,外罩墨色马褂,整个人神采奕奕。
“都准备好了吗?宾客快要到了。”他走到妻女身边,俯身逗弄两个女儿。晓贝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挥舞;晓莹则安静地看着父亲,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老爷你看,晓贝活泼,晓莹文静,这性子打小就不一样呢。”林氏笑道。
莫隆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红色丝线编织的细绳,上面各系着那半块玉佩:“今日让她们戴着这个,也让来宾们看看我们莫齐两家的姻亲之约。”
他亲自为两个女儿戴上玉佩,玉佩垂在红色锦缎上,翠绿欲滴,更添贵气。
楼下,宾客陆续抵达。沪上商界名流、政要人物、外国租界的领事官员...各式轿车停满了莫公馆门前的马路,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齐家夫妇带着齐啸云早早到来。五岁的小啸云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俨然一个小绅士模样。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显然是在寻找什么。
“云儿,要有规矩。”齐夫人轻声提醒,但眼中满是宠爱。
齐啸云乖巧地点头,目光却不离楼梯方向。当莫隆抱着两个婴儿出现在楼梯口时,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