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听风阁。
销金窟中的销金窟,天字号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一屋子的奢靡与人心都封在其中,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满京城的膏粱子弟,凡是叫得上名号的,此刻都挤在这里,伸长了脖子,像一群围观斗鸡的看客,目光灼灼地盯着赌桌上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宿国公府的三公子,沈炼。
他一张俊脸苍白得像纸,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眼里的血丝比赌桌的红绒布还要鲜艳。整个人斜倚在椅子上,松松垮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标准纨绔。
他对面,户部侍郎之子李承,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讥笑,眼神里的贪婪和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三公子,还跟吗?”李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雅间,“你面前可就剩那么点银票了,怕是不够看啊。”
沈炼像是没听见,只是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抬手揉着太阳穴,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他身后的老仆福伯,一张老脸皱得像苦瓜,嘴唇哆嗦着,想劝又不敢。谁都知道,这位三公子赌红了眼,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
从昨天下午到此刻,整整一天一夜,沈炼已经输掉了三座庄子、五个铺面,还有身上所有能当的东西。
宿国公府本就日薄西山,这一下,算是被他彻底推到了悬崖边上。
“三公子,要不算了吧?”有人在旁边假惺惺地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就是,跟李少斗,你还嫩了点。”
李承听着众人的吹捧,脸上的得意更甚,他屈起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沈炼,没钱就滚蛋,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浪费大家时间。”
沈炼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桌面,然后,他笑了。
……
宿国公府,正堂。
天光未亮,堂内却比深夜的乱葬岗还要阴冷。
府中下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远远地躬着身子,噤若寒蝉。
宿国公世子沈仲,一身锦袍褶皱不堪,双目赤红如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狮子,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石板踩碎。
主位上,须发皆白的老国公沈巍闭目端坐,手中盘着两颗核桃,一言不发。
但那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炼踏入正堂的那一刻,沈仲猛地停住脚步,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这个逆子。
“你还知道回来?”
一声暴喝,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沈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炼面前,积攒了一夜的怒火、羞耻和绝望,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扬起的手掌。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回荡在死寂的正堂。
沈炼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一道鲜红的指印迅速浮现,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他没有闪躲,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沈仲气得浑身发抖,一击之后怒火更盛,抬脚就要踹过去,“我今天就清理门户,免得你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