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婚的妇人
上海。1930年。
胡同巷口悬着的煤油灯炸了个灯花,也不知哪家手艺人,胡琴咿咿呀呀拉着,似有说不清的苍凉心事。
女人拎着布包,挽了发髻,穿的青色条纹旗袍,脸是纸张一般的白,泛着碧色,顾盼之间,眼睛仍有娇滴滴的神采,但如今亦添了几分疲色。
女人从电车上下来,缓步走到小楼前,照例打开信箱,看看自己有无多的信件,门口坐着四叔,见到她便道:“曼青啊,刚回来啊。”
那就顾曼青的女人只能笑笑,“是啊,去医院看了昊仔,就有些晚了。”
四叔拿蒲扇啪啪啪啪打着蚊蝇,嘴里念着:“曼青啊,不是我倚老卖老非要说这话,可你一个女人,还带两孩子,怎么就非要离婚不可?”
顾曼青颔首咬住嘴唇,半晌苦笑了声:“谁让孙民本来就是不长进的,他爸去了,就算坐吃山空,也还能养些光景,可他偏偏染上了赌。”
她面上尽是苦涩,可是眼里染了一丝亮光,耳畔依稀是孙父临死之际与自己谆嘱的话语:“曼青,我这一生,面上在洋行做个买办,实际一生心愿是推动国家实业发展,我在虹口有几块地皮,是当年和陈家一起拿下的……我走之后,你便与孙民离婚……这些东西你便带走……我这个儿子心肠不坏,可惜心智不坚,这个家迟早要被他败光的,你尽早与他割席,寻到陈家,求一庇护……”
顾曼青看着孙父交予自己的钥匙,告诉自己在银行早就存好的地契、黄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但看着自己尊敬的老人面如死灰,眼中却流露出殷切之意,她又怎能让他失望,当下只是含着泪,允了这件事。
孙父死后,孙民愈发放浪形骸,甚至在几个老千做局下将孙家宅子都输了精光,幸而顾曼青不顾一切去了法庭申诉离婚,早早与孙民割席,方才护了孙父交予自己的东西。
对外,顾曼青自然只是说孙民好赌,自己只能与他离婚。而她在风口浪尖上,自也不敢轻易取出孙父的遗物,也生怕旁人对自己有惦念,只说自己为了离婚,净身出户,眼下自然也只能寄居在娘家。
四叔同情地看着她,说道:“这赌哟……是不能沾哦……”
顾曼青松怠口气般,捂着胸口,提了布包快步往楼上去,还没进家门,就看见二嫂三婶五婶挤在自己门口,满满当当的跟赶集似的。
顾曼青隐隐觉着什么了,握着布包的手艺一紧,强带着笑迎上去道:“怎么今儿个都在我这儿?”
……
命如落花若流水
顾家本是大家子,数上去三代,也都是在朝中做过官的,后来革命了,朝代变了,顾父又染着了鸦片膏子,早早去了,这家子方才日薄西山,但到底也留了好几处家俬给顾母收租子。
顾曼青排行第六,生得好颜色,又是正经念书生了学的,心气甚高。
当年孙家来说亲的时候,孙父在银行当职,算是有面子有底子,孙民也是生得英俊,受过高等教育,顾母说了好,她便也糊里糊涂嫁了过去。
后来她方才知母亲是看在了孙父的聘礼面上。
其实她年纪尚小,读的是女校,当年见过最齐头整脸的少年是和楼底下婉春姐姐交好的白牧,少年志存高远,温文尔雅,她也曾想过将来要嫁的人便是和白牧哥哥一般,因此对于这桩婚事本是存了期许的,头一两年,她和孙民也算过得圆满,可哪知后来孙民纨绔弟子本色显现,成日和酒肉朋友胡混,还染上赌瘾。
可当真是福屋单至,祸有双行。她是新女性,自要兼顾子女教育,女儿孙美五岁,正是要读小学;儿子孙昊三岁,从小身子弱,这会儿更是查出肾病来。
顾曼青越想越是伤心,哭得梨花带雨。
她哭了一会儿,便想去找母亲,与她说说委屈。
顾母正自半躺在胡床上歇息,眼见得顾曼青来了,也知她要说哪些委屈,便将话抢在前头道:“你嫂子婶子们也是为你好——”
顾母怜惜地看着女儿,挥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畔,说道:“自小养你便是养错了,你心气儿是高,学的都是大家闺秀的事儿,读的那些年书,也就让你眼睛更不能往地上落。本来你嫁了孙家,该是能稳当几年,可哪想到孙家这般不堪能用,竟被孙民败得这般快。你说你让当初学些实业,握着孙家的财产,防了孙民去赌博,这日子何至于此呢?”
顾曼青便又落下泪来。
“曼青,你父亲去了这些年,家里本来就半空,你那几个哥哥,也不长进。孙民是不成器,你离了也就离了,只是你当真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
顾曼青的心便沉了下去。
顾母继续道:“你爹从小就让你读了太多书,读得脑子都不好了,你说你性子强,骨子里又清高,这世道这么乱,你一个女人都不容易活着,何况还带两个孩子?你那些婶子想让你再嫁有私心,但大错是没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