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国师府书房内,一灯如豆。
玄袍广袖的国师大人——楚玄逸,正捏着眉心,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能冻死苍蝇的寒霜。
地上,跪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名叫阿九。她是观星台新来的小神算,据说天赋异禀,能卜算吉凶,预知未来。
今日,楚玄逸让她卜算明日早朝,关于户部尚书贪腐一案,证据链是否会出纰漏。
“说。”楚玄逸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阿九猛地抬头,小脸皱成一团,语气却带着三分邀功,七分笃定:“回禀国师大人!属下算出来了!明日早朝,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因为......因为户部尚书他、他压根就不会上朝了!”
楚玄逸凤眸微眯,总觉得这丫头的话里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哦?细说。”
阿九挺了挺小胸脯,得意洋洋:“属下推演天机,发现阻止户部尚书上朝,是解决一切纰漏的最佳方案!于是属下就......就潜入户部尚书府,在他昨晚的参汤里,加了点巴豆,又在他床底下藏了一窝小强,还在他官服上绣了几只栩栩如生的大王八!保证他明日起不来床,就算起来了也没脸见人!”
“......”楚玄逸捏着眉心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让她算个卦,她直接把人给物理隔绝了?!
“大人您看,这样一来,证据链什么的,根本无需担心了呀!釜底抽薪,高不高明?”阿九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期待着表扬。
楚玄逸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能听到血管里血液奔腾咆哮的声音。
本国师要的是朝堂上用证据将他一派彻底扳倒,震慑朝野!不是让他因为拉肚子和王八上不了朝啊喂!
这小神算,脑回路长的怕不是九曲十八弯,而是直接打了死结吧!
“来人。”楚玄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禁闭室内,阿九对着侍卫传达的“不加任何个人理解”这句话,苦思冥想。
“不加个人理解......”她咬着毛笔杆,小眉头又皱了起来,“那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说......我之前理解得太好了,大人怕我太聪明,抢了他风头?”
嗯!一定是这样!大人真是用心良苦,既要罚我,又要暗中提点我不要锋芒太露!
阿九茅塞顿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明白了!”她一拍小手,“不加个人理解,就是说,我看到什么就抄什么,不要去想它是什么意思!对,就是这样!这样才显得我‘没有理解’嘛!”
于是,阿九同学再次拿起毛笔,对着那本《静心咒》原稿,开始了她新一轮的“创作”。
这一次,她果然做到了“不加任何个人理解”。
她看到原稿上哪个字墨浓一点,她就使劲在纸上糊一坨墨;看到哪个字笔锋轻挑,她就轻轻划过,几乎看不见;看到原稿纸张上有一处不小心滴落的茶渍,她也煞有介事地用毛笔蘸了点旁边的洗笔水,在自己的宣纸对应位置也晕开一小团。
甚至,原稿某一页的边角有个小小的折痕,阿九抄到那里时,也认真地把自己的宣纸也折了一下,再摊平,力求“一模一样,毫无理解”。
一个时辰后,当新的一叠“静心咒”再次呈到楚玄逸面前时,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哪里是抄经?这分明是一堆......一堆被顽童肆意涂抹、揉捏、泼过水的废纸!有些字迹,因为她“忠于原著”的墨团,已经完全糊成了一片,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而那些“忠于原著”的茶渍、折痕,更是让整篇东西看起来惨不忍睹。
“这......是何物?”楚玄逸的声音已经不是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沙哑。
侍卫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大人,阿九姑娘说,这是她‘不加任何个人理解’抄出来的......她说,务求与原稿一、一致......”
楚玄逸猛地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一手死死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智谋和定力,在这位缺根筋的小神算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