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一直呆在农村爷爷奶奶家,那村子叫蛇头村,听村里老人说,前些年有人用雷管挖井的时候炸碎了一块大石头,有人看见从石头里面飞出来了一条晶莹剔透的龙,事后村民到石头下面去找,竟发现了一个重逾十斤的黑蛇头。这村子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以上这些事情都是传说,真实性很难考究,跟农村的诸多忌讳一样,虽代代相传,却无事实依据,我对这些传说忌讳也敬而远之,妄言妄信。
但流传在蛇头村有那么一条忌讳,我是深信不疑的。
这里代代流传的说法是人死后的头七日子,死人的鬼魂会重新回到阳间,走一遍他生前走过的路。
所以一般附日近村子有人死了,在第七天的时候,村民大多数闭门不出,怕遇见不干净的东西。
那是我八岁的时候,三月份,温度还很低,早上起来奶奶给我添了不少衣服,嘱咐我不要出门,说是隔壁村子的陈老头今儿回魂。
我当时小,心性不坚,家里又没个电视,我哪里能呆得住。趁爷爷奶奶不注意就跑了出去,准备找村子其他的小孩儿一同玩。
我爷爷奶奶屋子在村子的最上方,要去找其他小孩儿的话,需要经过一段路程。
爷爷家的旁边有一条大水沟,水沟的边上就是一条泥泞小路,路边一棵硕大的板栗树,平日里栗子裂开了,我们都会到这里来捡,虽然会被扎得满手是伤,但也乐得自在。
我从爷爷家溜出来后刚到板栗树下,就迎面走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衣棉袄,鞋子也是黑色的。这路上泥巴虽然多,但这老头儿鞋子上却一点儿泥巴也没有。
我当时跑的急,只是觉得这老头儿好像见过,却又不知道他是谁。
刚错过他,这老头儿就哎了一声,然后回头喊了我一声说:“诶,你是不是叶家的海娃子?”
听见他叫我我才停下脚步回头嗯了一声,他见我应了他,嘴巴瘪了一下,笑了,又说:“前些天见你你还那么点儿呢,现在都这么大了,来踮起脚我看看你长多高了,论起辈分你还要叫我一声张爷爷呢。”
我那时候一心想要早点离开,一会儿被爷爷发现就走不了了,想着趁早打发他,所以就按他说的做了,只是我不明白,他要看我身高,我踮脚干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把脚踮了起来。
……
我的眼睛还是会隔三差五的痛,二奶奶也经常拿那红色药给我喝。
据我撞鬼过去一年之后,我一如往常到二奶奶家去串门,经过二奶奶家牛圈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大黄牛。
大黄牛正无精打采趴在一堆干草上,见我去了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一眨,竟流出了硕大的泪珠。
我没见过牛哭,跟发现新世界一样忙跑到二奶奶家,还没进屋我就喊:“二奶奶,二奶奶,你家牛哭了。”
可进屋后,我立马止住了声,因为二奶奶正仰面靠在椅子上,头看着屋檐,嘴里不断嘀咕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干瘪的眼睛里面都快流脓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近她问:“二奶奶,你在唱什么啊?”
二奶奶像是睡着了被我惊醒一样,转头一把揪住我胳膊,给我痛得直流泪,认清是我之后才放开我,又仰面嘀咕着:“幺儿幺儿你快回来。”
我不知道二奶奶为什么会这样,就蹲在边上看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二奶奶才转头问我:“海娃子,我把妹妹送给你当媳妇儿你要不要?”
这问题她以前问过,当时我说要,这次不知为啥,我却不敢点头,思想斗争了一会儿才勉强点了点头。
二奶奶见我点头,竟然挂着眼泪笑了。
那天我没有在二奶奶家呆太久,不到十分钟我就回家去了,当天晚上听爷爷说,二奶奶的儿子,也就是叶晓晓的爸爸在外地跟人闹矛盾,被S了,她的儿媳妇儿也跟人跑了,可能过几天叶晓晓就要被送回来了。
说实话,听见这消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受,只是觉得叶晓晓很可怜,才这么小,爸爸就死了,妈也跑了。
三天之后,叶晓晓被人带了回来,同时回来的还有叶晓晓爸爸的骨灰。
我们这里的习俗,肯定要找一个吉日下葬的,在吉日下葬之前,就需要举办一个葬礼。
二奶奶瘦得不成人样了,叶晓晓看见她奶奶哭,她也跟着哭,我看了叶晓晓,也跟着掉眼泪,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心疼,所以不知道为什么哭。
……
我平日里不让别人欺负她,现如今说起来都是因为我,她手上才会被划一条大口子的。
所以看见她痛得哭了起来,我也不好受,跟她说了一声对不起。
二奶奶摸了摸我的额头,笑呵呵说:“你以后好好待她就行了。”
晚上二奶奶没有让我离开,让我呆在她家。
期间我去她卧室走了一趟,在卧室写字台上看见了一个很小的香坛,香坛上插有五支香,香坛里面装的不是香,而是一碗米,在这五支香的背后还剪有一个纸人。我当时好奇就去拨弄了一下纸人。
纸人被我拨得背面对准了我,我一看纸人背面有字,就凑近看了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纸人背面竟然写着我的名字。
再翻过来纸人正面,纸人正面眼睛所在的位置被钉子插了两个大孔,钉子上铁锈留在了眼睛孔出,看起来是一圈红色的,有些骇人。
没等我看更多,二奶奶就走了进来,见我正看着纸人发呆,脸上笑容一下收了起来,正色问我:“你看见什么了?”
我还是比较相信二奶奶的,再说那时候也没什么心计,就说:“我刚看见纸人后面写着我的名字。”
二奶奶听了,点点头哦了一声,说:“那是给你治眼睛的,你回去不要给你爷爷他们说,晓得不?”
我嗯了一声,接着出去找穆晓晓玩儿了。
穆晓晓刚才手被划了一条大口子,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盯着手发呆,这恐怕是她受伤最重的一次了。
我过去之后就牵过她手吹了几口气,说:“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穆晓晓挂着眼泪嗯了一声,随后边抽泣边问我:“叶海哥哥,你眼睛还痛么?”
我摇摇头,专心给她伤口处吹起了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