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闷热的午后,火种初现
那是五月最沉闷的一个午后,空气黏稠得能把人的肺管子堵住。金华提前进入了桑拿天,整座城市像被一口巨大的蒸锅扣住了,柏油路面泛着油腻的光,连风都懒得动弹一下。
秋滨街道蟠龙村的上空,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像一张被谁随手撒下的灰色蛛网,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把所有的声音、气味、秘密都死死地扣在那张网底下,连一丝缝隙都不留给喘气的人。
杨鑫从巷口那间被油烟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攥着一瓶刚从冰柜深处捞出来的冰红茶。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四川宜宾人,嗓门大得能穿透三堵墙,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面扇一把破蒲扇,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眼皮子耷拉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盯着什么。
“小杨,今儿没上班?”周老板娘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子川味的懒洋洋。
“调休。”
杨鑫头也没回,拧开冰红茶的瓶盖。塑料瓶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凉意像一把细针扎进掌心,激得他后颈的碎发都跟着一颤。那股甜腻的柠檬味裹着冰凉冲过喉咙的时候,像一尾灵活的银蛇直通胃底,他整个人都跟着打了个激灵。
“调休好哇,调休了就在屋里头好生歇着,莫到处乱跑,这天热死个人。”
周老板娘往地上啐了一口看不见的唾沫,又把蒲扇摇了起来。
杨鑫“嗯”了一声,脚步没停。他拧上瓶盖,那声“咔嗒”清脆得像什么机关被合上了。短暂的凉意就像被什么力量镇压下去的困兽,他知道的,一旦走出这片屋檐投下的阴影,那股热浪又会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湿棉被,从头到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他刚走出七八步,头顶传来一扇老旧塑钢窗被猛然推开的刺耳声响,那声音像是用什么钝器硬生生把生锈的轨道撬开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金属嘶叫。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二楼探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炸着,嘴里还叼着半截水淋淋的黄瓜。那人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黄瓜的脆响在窄巷里传得老远。
“鑫哥!晚上还去老地方?”说话的是小胖,大名王建国,河南周口人,来金华三年了。他那张圆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乐呵呵的表情,像尊弥勒佛,但实际上这人心眼细得跟针鼻儿似的。当初杨鑫刚搬到蟠龙村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连去哪儿买热水器接头都摸不着门道,就是小胖从二楼探出脑袋给他指的路。从此“鑫哥”“鑫哥”地喊上了,论年纪小胖还比他大三岁,但在这个由五湖四海打工人组成的江湖里,大家只认交情,不认岁数。
“去!老张弄了张新台子,星牌的,弹性贼好,得去试水。”杨鑫随意地朝上挥了挥手,脚步没停,“你下班了先过去占位,我洗个澡就来。”
“好嘞!”小胖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声音从头顶追下来,“对了鑫哥,陈胖子下午在找你呢,说车间那个冲压机的行程开关又出毛病了,让你明天早点去看看。”
“知道了。”杨鑫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松开。
“这老陈头也是,一天到晚净出幺蛾子。”小胖嘟囔了一句,脑袋缩回了窗里,那扇塑钢窗又被哐当一声拉上了。
……
第2章 母亲的来电,焦糊味的蔓延
杨鑫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点,下午两点多,他妈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按下了接听键。信号在几个基站之间跳了几跳,画面卡了一瞬,像一张泡了水的纸被猛地展开。然后屏幕里出现了母亲那张被灶台烟火熏染得泛黄的脸。背景是老家的灶屋,墙上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几辫干玉米棒子,灶台上盖着一块花布,隐约能看见底下压着的是她做了一半的鞋垫。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泛了黑,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后面灰蒙蒙的玻璃。
“鑫鑫!”
母亲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把温热的话语硬塞进他的耳朵里。她眼睛不好使了,看手机凑得特别近,屏幕里只能看见她大半张脸,眼角那些鱼尾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层摞一层,两鬓的白发在灶屋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妈,怎么了?”杨鑫把手机架在水杯前面,自己侧过身去翻床头那件干净的白T恤。声音稳得很,跟平时一样。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啦?”母亲故意板起脸来,但嘴角是翘着的,“你爹今早还念叨你呢,说好几天没听着你声了。你说你这孩子,也不主动打一个回来,非得等娘打过去,电话费是金贵的还是怎的?”
“我这不是忙着嘛。”杨鑫把T恤套上,布料擦过脸上的汗珠,“厂里最近赶订单,天天加班。”
“忙、忙、忙,就你忙。”母亲嘟囔着,但语气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吃了没?我看你瘦了没有......你把脸凑近点儿,娘看不大清楚......”
杨鑫把脸凑到镜头前,扯了个笑:“吃了,妈,厂里伙食好着呢,今天还炖了排骨,一大碗,吃得我撑得慌。”
杨鑫撒了个小谎,实际上他中午就啃了两个包子,一个白菜馅一个豇豆馅,从巷口那个山东老伯的包子铺买的,三块钱。但他不能说实话,说了母亲又该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排骨好,多吃肉,你这年纪正是该长身子的时候。”母亲絮絮叨叨起来,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对了,隔壁王婶前两天来咱家坐了,问起你呢,说你小时候上树掏鸟窝摔了一屁股泥的事,笑得哟......她还说她有个侄女,在六盘水市里上班,当会计的,模样周正,问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妈——”杨鑫拖了个长音。
“咋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二十三了,在老家跟你一般大的娃都能打酱油了。你爹像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都已经跟你娘定亲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这不是还小嘛。”杨鑫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处有一块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每逢阴雨天就隐隐发酸。
“小什么小,你爹......”母亲正要继续叨叨,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闷闷的声音:“行了,少说两句,娃在外面不容易。”然后是父亲那张脸挤进了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