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即便处在大越最北的含山关,也是酷热难当。老天爷也依旧像是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晴天瓦亮,下午就开始阴云密布,显见大雨要来了。
林家村里,各家媳妇儿眼见天色不好,都是扔了手里菜刀或者扫帚,赶紧忙着抱柴火,撵鸡鸭入笼,又不敢太过吆喝在外疯玩的小子们,生怕把这点儿好不容易盼来的雨水吓跑了。
淘气小子们许是也知道这一点,硬是装作听不见老娘的吆喝,围在村口大树下,恨不得下场大雨,让他们在雨里洗个澡才欢快。
林家村村西有座大院子,住了一个大家族。林老爷子是这个家族的主心骨,如今五十岁开外,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却脸膛红彤彤,精气神十足。
这会儿他吧嗒着手里的黄铜烟袋锅儿,偶尔眯着眼睛望向廊檐下一溜读书的孙儿,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六个半大小子,都是七八岁的年纪,灰布衣裤,这会儿跟着廊檐下的小丫头一起,背着着小手摇头晃脑,很是可爱。
小丫头年岁更小一些,瞧着也不过四岁多,桃红色的衣衫,象牙色的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花苞,耳侧垂了两根细细的小辫子,趁着她的小脸越发白净圆润,眉眼清秀,特别是一双大眼,仿佛会说话的水晶,明亮之极。许是天热,她偷偷挽了袖子露出一截小手臂,仿佛刚出水的莲藕,一节节,白嫩得让人恨不得想啃一口。
“贵哥哥,你今日是不是没背书?再跟着哥哥们滥竽充数,我就打你手板儿了!”
小丫头发现某个小子偷懒,毫不客气的指了出来,可惜她的奶声奶气,听起来根本没什么威胁,反倒分外的可爱。
小子们都是指了偷懒的兄弟,幸灾乐祸笑起来,惹的偷懒的小子挠挠后脑勺辩解道,“哪有,我就是最后一句忘了。”
林老爷子最是心疼孙女,哪里舍得孙女这个小先生的权威受到质疑,于是放了烟袋高喊一声,“偷懒就是偷懒儿,哪那么多借口?你们妹妹只跟着四叔学了一年,就给你们做小先生了,你们不觉丢脸啊,再不好好学,不许吃饭。”
小子们齐齐缩了头,再张开嘴巴读书,就吼得更大声了。
老爷子顺手把孙女搂进怀里,伸手替她整理乱掉的小辫子,夸赞道,“俺家娇娇真乖,比你这些哥哥聪明多了。”
……
娇娇悄悄扫了一眼刚摆到一半的晚饭桌儿,大盆的炖菜,许是火候有些过了,微微泛黑,点点油花儿少的可怜。边上的干粮簸箩里堆叠着很多面饼子,但谷糠掺的太多,吃起来,干硬的让人要努力抻着脖子才能咽下去。饭桌边儿的大陶盆里,盛了满满的小米粥,很是稀薄,绝对称不上香浓。
娇娇偷偷咽了一口口水,不是馋的,是替自己娇嫩的嗓子疼啊。
董氏心细,注意到孙女的动静,就拍了她的头问道,“娇娇可是饿了,等一会儿啊,奶奶让你娘给你熬面疙瘩了。”
娇娇不等应声,廊檐下的一排小子们已经是齐齐抬了头,脸上全是羡慕垂涎,却没有什么嫉妒恼色。
娇娇脸红,赶紧拒绝,“奶奶,哥哥们方才给我摘青果子吃了,我不饿,面疙瘩给你和爷爷喝。”
“哎呦,俺家娇娇就是孝顺。”林老爷子捋着胡须,笑着同样拍拍孙女的后背,再看向一众孙子,很是“嫌弃”的瞪了眼睛。
七岁八岁淘狗嫌,即便老三大河和老四大山两家住在县城,但孩子年岁小,都是留在老宅吃住,混着老大老二家里的两个小的,一凑就是六七个,平日几乎把人吵得头疼,哪里有小孙女这么乖巧可人疼啊。
很快,饭桌儿就摆好了。
林老大和林老二也带了四个小子回来了,林老大家三个小子,名字取了“保平安”之意,老二家三个则是“荣华贵”,老三家寓意为“仁义礼”,老四家就是“护佳园”。 如今老大家的林保十五岁,林平十三岁。老二家的林荣十三岁,林华十一岁,这四个小子,都已经能顶半个壮劳力,平日跟着一起下田干活儿,很是卖力气。
好在有他们填补了林家的“战力”,否则要养活一大家子二十几口,实在是很艰难的事。
冯氏即便有婆婆的嘱咐,也不好太偏心自家闺女,只熬了一陶碗的面疙瘩,里面放了一把青菜,撒了点油花儿,实在算不得什么美味。但这已经是林家饭桌儿上的好吃食了,大人们都当没看见,几个小子却是不时瞄一眼。
娇娇拿了勺子,挨个给哥哥们喂了一勺子。臭小子们也是习惯妹妹从不吃独食,都是笑嘻嘻张嘴接了,末了才就着小米粥啃饼子。这么一圈儿分下来,娇娇的碗里只剩了小半儿,她慢慢吃着,乖巧秀气的小模样,惹得所有人都是看的心里甜软。
“俺家娇娇啊,真是太懂事了。”
“就是,好在有她在,否则整日里看着这些臭小子,气都气饱了。”
娇娇却是听得过耳就忘,她如今满脑子都是前世那个刚刚修整好的小窝,翻新的二层小楼,马上收割的农田,满山的果树,食杂店里的零食,冰柜里的冰激凌和牛羊猪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