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的梨花堆在枝头,雾蒙蒙一片,打眼望去,像是天上的云落了地。路过的野风打个旋儿,白云一晃,掉下零星两点拂过悄悄泛了绿的柳,飘进了清凌凌的溪水中。
太阳才露了个边儿,周家湾的人都已经扛上锄头出门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全家的嚼头都指着从地里刨,半点都马虎不得。但村西头,周树家的,大门还紧紧关着,没有半点动静。
周水芹双手伸在水盆里,使劲搓着手里的衣服,一双吊梢眼高高翘起,两片厚嘴唇张张合合,说个不停:“真是金贵的人呐,一个人病了,全家人都不干活儿了,都搁这守着。”
许是小声嘟囔,没有听众不够解气,周水芹啪的甩掉手里的衣服,对着西窗儿,大声的喊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家里堆着金山银山呢!”拔高的调子,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出来的尖细,刻薄极了。
头发都花白了的周树,驼着背坐在正堂的门槛上,磕了磕手上的烟锅,出了声:“咳、咳咳,老大家的。”声音里藏着警告。
周水芹再泼,也不敢和公爹直接叫板。像是斗败了的公鸡,整个人一下子就失了气焰。狠狠瞪了眼西窗,不满的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气儿都往衣服上撒,下了死力的搓。
日头渐渐起了,地里的活儿不等人。周树撇了眼西窗,狠狠的吸了一口,熄了火挂在腰间。什么也没说,穿上草鞋,扛上锄头出门去了。
老三刚过门儿的媳妇儿刘彩云,穿着身新裁的水红色衫裙,懒洋洋的倚在东边的房屋门框上。嘴皮子不停翻飞,吐的瓜子皮到处都是。
见公爹出了门,眼珠子一骨碌,开口道:“我说大嫂,你使那么大劲儿是想把大哥的衣服搓烂了,好让娘给买新的吗?要我说,你这算盘打得不行啊。放平日里也就算了,可现在,这家里的钱可都是有大用处的呢。”
周水芹心里的火气烧得正旺,哪受得起这般挑拨,当下就站了起来,双手一叉跟着对呛:“刘彩云,你今儿个早上是没吃饱,去茅厕加的饭吗?怎么一张嘴就满口的屎尿味儿?”
刘彩云白净儿的脸当下就涨得通红,瓜子也磕不下去了。站直了身子,气得手都在抖:“乡野村妇!竟这般粗鄙!”
能在村口骂上三天三夜不重样儿的人,这话落在身上激不起半分水花。周水芹早就看这个拿腔作势,懒得不像样的老三媳妇不顺眼,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
打蛇要捏准七寸,出口讽刺道:“我粗鄙?你高贵,不照样也是周家的媳妇儿的吗?”
被戳到了痛处的刘彩云直跳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
她家里有个在县城里读书的大哥,虽然现在还没中举,但谁知道下一次是不是就会祖坟上冒青烟,举人老爷就落在了自个儿家里。
……
嫁给了哥哥的同窗,也是读书人,结果谁知道,妯娌竟然是这样的人!说出去就是丢了她的脸!
落了下风的刘彩云气急败坏,不肯落了脸:“我懒得和你这种人计较!”转身进了屋子,把门甩得震天响。
周水芹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心情大好:“呸!就是个嫩南瓜,居然还敢跟我斗!”
周家加上正堂不过五间瓦房并一个茅草棚,算上角落里的厨房,全家十几口都挤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那边的老母鸡咯咯哒几声,家里所有人都能知道,更别提这声势浩大的交锋,西窗里的人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常年背光的房屋,弥漫着常年不见太阳的潮湿味道。
“娘。”瞧着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不安的依偎进妇人的怀里,外面的争吵声让他害怕。
过于纤细的四肢,像是骨头上包了一层皮,瘦弱得过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倒是挺好看的,就是全身上下哪里都瘦,反倒显得眼睛大得怪异。
张春芽把小儿子搂在怀里,常年做农活格外粗糙的大手温柔的顺着枯黄的头发。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就是咬着牙不让落下来,轻声哄着怀里的孩子:“应春莫怕啊,没事的。”手上动作不停,一下又一下的顺着。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不管听多少遍,都刺儿得人心疼。
手下摸到的瘦骨嶙峋激得张春芽鼻尖发酸,眼睛看着床上狠狠的眨眼,眼泪无声无息的从填满风霜的沟壑滑落,又被主人悄悄拭去。灰扑扑的衣袖上,沁出几团深色。
周家老二看见媳妇儿哭得悄无声息,搓了搓身上的粗布衫,张了张嘴,但还是背过身去,什么都没有说。
母亲的怀抱是最好的避风港,感受着母亲温柔的怀抱,小男孩儿不再乱动。小声的嗯了一声,就窝在怀里自己搅着自己的手玩儿,不哭也不闹,乖巧极了。
只时不时的往全家唯一的床上看。说是床,也不过是用木板拼凑出来的,垫了些稻谷并几床薄薄的烂棉絮。
不过修的很宽,除了留出来的小小过道和角落里跛脚的置物架,逼仄的视线里就只剩下这张床。不过若不是修宽敞一点,这间小屋子也挤不下那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