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年的雪特别大,鹅毛般连飞了十多天,几乎把整个紫禁城埋雪里了。江蓅烟的工作是清扫坤宁宫与乾清宫之间的一条小甬道,谈不上多累,只是要赶在康熙出门前扫完。
与江蓅烟一起干活的是辛者库贱婢楚研,虽说蓅烟也在辛者库当差,但她家世代是辛者库世仆,父亲更被开恩任长沙从四品同知,因此地位比楚研高。蓅烟倒并不在乎这些,毕竟她是一个现代人,一不小心穿越到了清朝而已。
冷飕飕的寒风剐在脸上,蓅烟把灯笼竿子夹在腋窝里,从荷包掏出淡蓝色的瓷罐,往手里倒出半掌心的白膏,胡乱往颊边抹了,顿觉皮肤火辣辣的发疼,像着火了一般。
她把瓷罐递给楚研,问:“你要不要抹膏脂?”
楚研手里拿着扫帚铁锹,摇头道:“有香味儿,省得被嬷嬷闻见,又得挨骂。”到底忍不住好奇,眼睛盯着蓅烟的瓷罐,道:“你从哪儿得的?香味儿这样浓密,小心被主子闻见。”
蓅烟忽的将手指往楚研脸上一擦,笑道:“天气冷得很,主子们才不会出门呢,怕什么!我来给你抹!”
楚研不过十六七岁,哪有不爱香不爱美的,便笑道:“风一吹,也许味儿就散了。”
长长的宫道黑黢黢没有尽头,两人至僻静处,燃了街上的地灯,一个铲雪,一个清扫雪沫。等天微微发亮,闻见太监鼓掌奔来,蓅烟知道皇帝要起驾了,便侧身蹲在墙角。
齐整有力的靴声橐橐作响,先有两排宫灯徐徐经过,然后是皇帝暖轿,最后还跟着两排侍卫太监。蓅烟和楚研负责的两条甬道是皇帝去坤宁宫的必经之路,但皇帝并不是每天早上都会去坤宁宫,而蓅烟又只有早上当差,所以她很少碰见皇帝的仪仗。
更别说皇帝的脸。
所以康熙的暖轿经过的时候,闻着乾清宫独有的异香,蓅烟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她以为反正灯很暗,天又没亮,谁会盯着瞧她的动静呢。
于是干脆又看了一眼。
然帘幕重重,她什么也没看见。
早饭是要干完了活,而且领导们都比较满意了,才有得吃——也只有两个白馍馍加咸菜稀饭。蓅烟总要先睡个回笼觉,养足了精神再去浣衣局洗衣服。说来宫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阴险黑暗,毕竟是人呆的地方,而且蓅烟又不在主子跟前当差,没人嫉恨。
楚柔捧来半只烤红薯,她是楚研的妹妹,在惠妃的延禧宫奉茶。
……
江蓅烟没穿越前,正在读高三,上知天体运行原理,下知有机无机反应,左手能解代数,右手能画几何,外可修英语,内可念唐诗…
总之,是她一生之中,知识境界最高的时候。
穿越到清朝半年后,从长沙到京城,她天天颠簸在马车上,肠子都吐断了,脑子里的存货亦如流水般逝去。但康熙是个明君这一点,她还是记下了,于是她放心的,放心的代替了家里的嫡女入宫服役。只要熬过三年,她那个不成体统的父亲便答应扶她母亲做大老婆。
三年,鬼知道会经历些什么。
蓅烟真的怕鬼。尤其是发现自己能穿越后。
紫禁城说恐怖还是很恐怖的,晚上大概九点以后,再也别想出院子门。不仅所有的宫门都关了,而且除了皇帝要走的路线,其他地方所有的灯都会熄灭。
整个皇宫陷入一团死寂。
蓅烟睡得很早,她手脚麻利,总是第一个洗完衣服,完成工作爬上炕的宫女。她住在紫禁城东北角里的北五所里,北五所真有五个院子,住着各处的宫女和太监。以太后宫里的人为一派,乃上上等。以乾清宫御前伺候的人为一派,乃上等。再以坤宁宫的人为一派,乃中等。其他妃嫔的人为一派,乃下等。而像蓅烟这样只是服役,分在浣衣局的为下下等。还有下下下等,如楚研,既没有分在主子跟前当差,身份又是罪奴,有多少苦楚都只能捱着。
当然宫女太监们并不是住在一处地方,乾西四所、南三所也是宫人住处,但蓅烟从没去过。她每天去的最远最自由的地方,就是早晨路上还没人,她在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的小甬道里扫地的时光。如同给圈养的宠物狗放风,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蓅烟住的院子隔壁,住着一群太监。
蓅烟常常去找他们玩,反正她也不嫌弃。毕竟是男的,虽然娘了一点。
有个十三岁的小太监是蓅烟的忠粉,缘由是有一天,小太监被平妃娘娘的宠物狗追着咬,没人敢上前阻拦,吓得小太监屁滚尿流。蓅烟撞见,顺势丢了个肉包子去。
小太监叫顾问行,是乾清宫的传话小太监。平素跟着师傅奔跑在六宫之间,偶尔能在主子跟前露个脸。
蓅烟说:“以后我就叫你小顾吧。”
小顾两眼弯弯,回说:“那我叫你江姐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