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是被吵醒的。
耳边是丫鬟压低了的声音:“小姐,趁着姑爷还没过来,您先吃一口点心吧。”
她骤然睁开了眼睛,却不期然被满室的红刺到双眸。
龙凤红烛高燃,颗颗烛泪如血,入眼处的红色喜字剪成了花儿,既精巧又讨喜,还有眼前的丫鬟——
“白术?”
听得顾九叫她,白术眉眼弯弯的笑:“奴婢在呢,小姐快点吃,酒席快散了,让人看见可就不好了。”
她笑的软糯,可顾九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近乎颤声道:“你......是来接我回去了么?”
她死后三年,在世间飘荡一千多日夜,见了顾家凋零衰败、秦峥娶了新人,唯独没见自己这忠心的丫鬟魂魄何在,原来......
她竟如此知自己的心意,知自己不甘心,所以在秦峥与泰安公主的洞房内,等着自己回阴司么!
顾九力气极大,几乎要将白术的手给掐断,也终于让她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小姐,您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回不回去的?今日是您与世子的大喜之日啊。”
她家小姐一向和软,除了对嫁给明国公世子秦峥有着出乎寻常的执念之外,连说话都没大声过,又何曾有过如此凄厉的模样?
还说什么接她回去......回哪儿去?
手中的点心被捏成碎末,外面喧嚣声声入耳,还有眼前人的手。
是温热的。
顾九怔怔的看着白术,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劲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喜服,一把推开了她,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铜镜前。
……
约法三章?
秦峥睨了她一眼,想看清楚这女子到底想玩什么花样。然而室内红烛高燃,映照在她脸上几分阴影,竟将她的表情都给遮掩了个干干净净。
唯独那双眸子,似乎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暗上几分。
“说。”
顾九深吸一口气,将先前做好的打算和盘托出:“很简单,距离、礼法、尺度。这一年你我相处不可越矩、不可越礼、不可过度。您若是有什么对我要求的也尽管提,只要不过分,我必全力以赴。”
这倒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了,不过模样还挺认真,秦峥睨了她一眼,指节敲了敲桌面:“可。”
得了秦峥的应诺,顾九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快步走到桌前,认认真真的写了一张协议,递到他的面前:“那就劳烦世子爷签个字吧。”
见这上面连和离的日期都写好了,秦峥懒得猜测她是想以退为进还是别有打算,接了笔在上面写下名字,问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若说婚前对她的印象是痴缠,那么此时便又加了一项,啰嗦。
顾九目的达到,再无他求:“多谢世子爷成全,夜已深了,您早些安寝吧。”
只是话才出口,她就觉得有些歧义,咬了咬唇,又道:“您放心,我虽是商户女,却也知一诺千金的道理。既说了不招惹您,就绝对不会出尔反尔。这个月委屈您跟我同屋住,床归您,我去睡贵妃榻。”
新婚夫妇不管感情合否,头一个月都需同屋而眠。少女心事早随她的死烟消云散,顾九此时只想远离秦峥尽早合理,那些旖旎心思早喂了狗。
她垂眸,敛衽行了礼,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却被秦峥一把拉住。
男人掌心温热,顾九触到他的时候,却骤然吓得一把甩开,眉眼中也带出几分惊惶和警惕来:“你想做什么?”
眼前姑娘一双眸子如同点墨,偏那其中的嫌弃意味十分明显,让秦峥也微微蹙眉。
……
眼前的顾九笑容诚挚,偏江莲芷却从其中听出几分奚落的味道来,她气息一滞,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
说她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
可她离嫡亲那一层还远着呢!
顾九看出了她的窘迫,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我才嫁进来,家里人还认不全呢。姑娘莫怪——方才听你叫我表嫂,难不成是姑姑家的女儿?”
京城中谁不知秦老夫人的独女嫁给了武安侯赵兴,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平生所愿就是得个女儿,且为此不知去了多少趟护国寺。到了去岁上,方才得了一个女儿,眼下还在襁褓中,不会走路呢!
大儿子眼见得都要娶媳妇,自己却生了个小女儿,这事儿在京城都能当玩笑讲了,顾九便是新妇,可也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哪儿会不知道这事儿?
说这话,就是堵她的嘴呢。
毕竟,方才可是江莲芷自己说,她顾九是新妇,不懂事儿呢。
江莲芷果然脸色涨红,绞着手中的帕子,强撑着自我介绍:“表嫂,我是......”
只是她话没说完,就见明国公夫人出来解围:“这是你表妹,姓江,乳名唤做莲芷。”
她一脸病容,就连说话也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神情倒是很和善,温声笑道:“虽不是你姑姑所生,却也是自幼养在咱们府上,最懂事不过的好孩子。”
顾九闻言,便也只笑眯眯的点头:“原来是养在府上的表妹,有礼了。”
这是她正经的婆婆,前世虽没见过几次面,对她也算是不错。
顾九不打算驳她的面子,只是心里却忍不住嗤笑。
表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