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平邺城已经连续下了近十日的雨。
卫姝坐在自己院中的亭子里,托着腮惆怅地看着雨水从屋檐下流下来,再滴滴答答砸到光滑的青石地板上,形成一个个细密的水坑,随即又消失不见。
“琼楼,你说这都寅时了,爹爹、大哥还有四弟怎的还未回来?”
琼楼抬手将自家小姐身上的披风拢了拢,温声安抚说:“小姐莫要心急,老爷和二位公子今晨才班师回朝,依例要前去向陛下复命请安,陛下定然是欢喜,多留了他们,天黑之前定会回来的。”
闻言卫姝撇了撇嘴,望着这不绝的雨水,心中烦闷得紧。
手中拿着的一串玉珠子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她心绪不宁,一时力道大了些竟将穿着玉珠的丝线生生扯断,圆润的玉珠子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卫姝怔楞瞧着地上,琼楼立马反应过来慌乱的满地拾着珠子。
“小姐,小姐,宫里来人了,还来了好多官兵,要咱们全府去前院听旨——”一个小厮跌跌撞撞从外面跑了进来,一时不察踩上了玉珠,扑通摔在了卫姝主仆二人面前。
心觉大事不妙,卫姝提起裙摆闯入雨中,身后的琼楼不住地唤着:“小姐,小姐,下着雨呢,你等我给你拿把伞——小心感了风寒——”
可卫姝现如今却全然听不清身后的呼唤了,她走进雨幕中,越跑越快,耳畔间只余下了呼啸的风声。
前院之中,卫家大大小小百余号人跪在大雨里,首当其冲的就是她卫家的主母,也就是卫姝的母亲奚如南。
宣旨太监瞧见奔来卫家三小姐,悠悠开口道:“既然卫家的人都到齐了,那老奴便开始宣读陛下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今有大将军卫盛,犯下十条重罪。其罪一,勾连外族,泄我军机,致我献朝边境连失三城;其罪二,私采金矿,谋取利益,贿赂臣下;其罪三,殿前失仪,亵渎皇权,为大不敬......其罪十,结党营私,豢养亲兵,以图谋逆。以上十罪,按例当满门抄斩。然朕念及卫家功勋,着令卫氏满门男丁尽数斩S,卫氏女眷流放西北,钦此——”
这一条条罪状砸在卫家人的头上,将卫氏一族的荣光尽数抹去。
卫姝的堂哥愤然起身,怒道:“我卫家世世代代为献朝驻守边疆,抵御外敌,绝不可能犯下如此重罪,实在是强加之祸!”
……
为了赶路,无论如何风吹日晒,流放的队伍都需日行五十里路,几乎整个白日都在路途之上。
卫姝的脚底早已磨破,血肉模糊。她本就非足月生,自小体弱,也因着家中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父母兄长皆是宠溺,何曾受过这般的苦。
可她瞧着母亲的状况,似乎比自己还要差些。嘴唇干裂,脸上毫无血色,看起来随时就要昏死过去。
又行了几日,夜时,卫姝与一众人挤在一个破烂茅屋之中,她看着母亲呼吸渐渐微弱,却毫无办法,只得满面泪水:“母亲,母亲你再坚持坚持,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走了,我只有你了。”
奚如南原本想抬起手摸摸女儿的头,可是自己却早已经失了力气。她气若游丝地说:“溱溱,你听母亲说,一定要活下来,找到你二哥,然后与你二哥一同,为我卫氏满门报…仇…”
在流放的第十日,卫姝母亲也终于撒手人寰,卫家六口人只剩下她还有一个生死不明的二哥。
自此的流放之途,卫姝的整颗心俱被恨意填满,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在那看不见尽头的路上。她开始吃得下了那如同猪食般的饭菜,睡得了可以硌出血痕的地面,脚底烂了又烂,形成了厚厚的血痂。
现如今她唯有寄希望于二哥还活着,否则她卫家征战沙场的男儿,当真就一个不存了。
“行了,天也快黑了,今日就暂且在此处歇下,等明日天亮再行赶路。”领头的官兵一声令下,队伍便停了下来。
卫姝坐在一旁,吃着官兵发来的硬得跟石块一般的馒头,味同嚼蜡。
“妹妹,你说咱们还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到北地啊?”卫姝的堂姐轻轻倚靠在她身边,低声问着。
卫姝目光呆滞地看向面前的一堵墙,不停往嘴里塞着馒头,没有答她的话。母亲生病,那些官兵也不肯找人为她医治,任其自生自灭,死后就这样将她母亲扔在了荒山之上就地掩埋。
于他们而言,流放途中死一两个人,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风从破烂的窗棂里吹了进来,传来外面的官兵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吵闹声。
卫姝静静地听着,只觉得恍若隔世。想她那日在家苦苦等待,就是为了等快两年未曾见过的父亲兄弟回家团聚,谁料父兄归来之日竟是她卫氏满门覆灭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