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二十年的春天,来的悄无声息。
在隔间守夜的丫鬟打开房门,便看见外面屋檐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那是白雪融化后的痕迹。
一阵微风拂面而来,虽然依旧吹得人发冷,却没有了冬日寒风的凛冽,反而多了春日的静谧与柔和。
裴秀容站在窗前,感受着融融春意,一时不由得晃了神。
“姑娘,”春杏领着人过来,将早膳一一摆在桌上,“今早厨房里熬了枸杞梗米粥,您这几日正虚着,喝点粥温补一下。小菜是酱黑菜和鸡丝黄瓜。奴婢还同刘师傅要了一盘如意酥,您要是饿了,就吃块点心垫垫。”
正说着话的功夫,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也不知是哪家一大清早便放了炮竹。裴秀容一个眼神示意,冬雪便退了出去,没多时便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脸上却带着几分喜意:“姑娘,大喜事啊!听闻老爷这次丁忧回来,朝廷点了他做翰林院编修,说是下个月就上任了。这会儿老爷正叫人撒钱庆祝呢!”
裴秀容听了,却是神色淡淡,随手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这菜的滋味不错。”
“小姐?”冬雪有些不解,“老爷升官了,您怎么不开心呢?”
“父亲盼着这个任命盼了三年,如今终于如愿,我怎能不替父亲感到高兴呢。”裴秀容叹了一口气,“只是六年前的这一天,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今日是母亲的忌日,却赶上父亲升官,府上此刻必定上下欢欣,我又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去佛前替母亲上一柱香,求一句佛祖保佑罢了。”
“这······”冬雪便是再迟钝,这会儿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求助般的看向春杏,指望她能说点什么。
一旁的夏竹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退到一边,自己则走上前去替裴秀容布菜,“姑娘有所不知,平日里太太身边的锦绣见了奴婢总是冷着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可是今早见了奴婢,竟是破天荒的给了一个笑脸。可是把奴婢吓坏了,还以为这小妮子又在背后憋着什么坏呢,没想到竟是老爷升了职,这会儿奴婢的心啊,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平日里长宁院的丫鬟们没少同锦绣打照面,最是知道她是怎样瞧不起人的性格,如今听夏竹这么一说,脑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锦绣板着脸故作温和的模样,冬雪更是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行了,”经她这么一打岔,裴秀容的脸上也有了笑意,“不过是随口感慨罢了,瞧你们一个个的,难道我是什么洪水野兽不成?这道菜我没动过筷子,你们端下去自己分分吧。”
“是,姑娘。”冬香欢喜的将那道鸡丝黄瓜撤了下去,这个时节蔬菜本就难得,若不是托了老爷升官的福,怕是连蔬菜的影儿都看不到。
用过早膳,裴秀容便带着一众丫鬟出了院子,来到了裴府主母,也就是裴秀容父亲的继室王氏现居的馨兰院。
……
“好!”裴正肃人逢喜事,正是意气风发之际,裴秀容这话实在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一家人,什么礼不礼的?有容儿这番话,为父甚是开怀,快坐下,咱们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
“多谢父亲。”
二人难得这般父慈子孝,席间上因裴秀容突然到来而变得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起来。然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显得裴秀容有些碍眼了。
“姐姐,今日父亲升官,可是咱们府上的好日子,不是妹妹多管闲事,只是你穿的这般素淡,未免不大吉利。”
这位自称“妹妹”之人,乃是王氏的亲女,名唤珍儿。当年裴正肃的发妻难产而去,而王氏的夫君也得了急病走了,这两人也不知怎的凑到了一起。虽然都是半路凑到了一起,两人的感情却是越发深厚,成亲多年,依旧是蜜里调油。也因此,连带着这珍儿也改了姓氏,成了裴家的次女,人称“裴二姑娘”。
裴珍儿的一番话,使得众人的注意力再一次聚焦到了裴秀容身上,自从祖母去世以后,她便常着一身素衣,到如今已成了习惯。这本也没什么,只是故意被人这样点出来,难免让人忍不住多想。
见裴正肃微微皱眉,看向裴秀容的眼神也褪去了先前的柔和,甚至隐隐夹杂着几分冷淡和不满,几个大丫鬟不由得暗暗着急,裴秀容却不慌不忙,从位子上起身对着裴正肃的方向福了福身。
“妹妹说的是,是女儿思量不周。只是今日原是女儿去佛云寺给祖母上香的日子,祖母一向不喜过分张扬,女儿思于此,方才如此打扮,还请父亲责罚。”
裴正肃虽然为人古板守旧,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孝子,当初裴老太爷英年早逝,是裴老太太含辛茹苦,一个人磕磕绊绊将裴正肃拉扯大。没有裴老太太,就没有裴正肃的今天,所以对于母亲,裴正肃一向敬重。
先前听了裴珍儿的话,裴正肃确实对裴秀容有所不满,可是一想到她是记挂祖母方才如此,再想到母亲在世时一向疼爱这个长女,裴正肃朝着裴秀容摆了摆手,“快坐下,什么责罚不责罚的,难为你还惦记着你祖母,不枉费你祖母疼爱你一场。”
谈及祖母,裴秀容不由得红了眼眶,“父亲升官,祖母若是知晓,一定会很开心。父亲,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女儿不才,想今日上香的时候将这个好消息说于祖母听,好让祖母也高兴一番。”
“哈哈哈哈,这算什么不情之请,本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裴秀容抿唇一笑,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父亲升官,女儿实在开心,难免有些忘形。万一因为女儿的张扬,耽误了父亲的正事,实在是女儿的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