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重力拽着整个人往下坠,没有边际的黑暗团团涌进了脑袋......
乍然,一道细小的光线刺进了神经,李九猛的睁开眼睛。
冰凉寒冷汹涌而至,胸腔似要炸开,触目所及是无尽的黑暗,四肢不得动弹,脚下却被一股重力拖拽,李九奋力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寒水迅速占据了口腔。李九反应过来,挣扎着想摆脱束缚,无奈这手脚绳索毫无动静......随着动作,大汩大汩的水涌进了肺部,李九渐渐放弃了挣扎,脑中划过一张模糊不清的脸,电光火石的闪过一幕一幕的画面,碎裂的光影没入黑暗,李九慢慢阖上了眼睛。
恍惚中水波浮动,似有光亮随着波纹的缝隙落入水中,两道不知是何物的影子带着破碎的白光向自己靠近。李九那层不争气的眼皮终是完全落下,脑中的团团黑雾又开始蔓延,终于陷入了黑暗。
春日的木枝里总是有烤不干的水分,火一烧就响起噼里啪啦的爆开声,李九睁开眼睛,视野间橘黄色的光亮微弱的跳矅着,肺部依旧刺疼,入口的空气却让李九有一种仿若隔世的错觉,李九贪婪的张大嘴,死而复生的感觉冲红了双眼,瞬间蒙上了泪霾。胸肺经不起急窜的空气,李九剧烈的咳嗽起来,止不住的眼泪汩汩而出。
“小九醒了?”印入眼帘的是个白面团般的男孩脸,兴奋的拍着李九的后背,然后......李九咳得愈发激烈起来。
“喝水。”一个暗蓝的身影挑开白面团的胳膊,递过来一个水囊。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李九捂着胸口想要看清来人,事不如人愿,鼻涕眼泪喷射而出,糊了一脸。
暗蓝色皱眉,抬手欲安抚,将要触及李九的后背时,暗蓝色犹豫了一瞬,终是轻轻的拍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无数下的轻拍后,终是有了点效果,咳嗽声平息,李九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给他擦干净。”暗蓝色将水囊塞进李九手中,嫌弃的看了一眼其满脸的鼻涕,对白面团说道。
李九恍惚的接过水囊,努力想睁大眼,便被一团湿漉漉的布巾盖住了脸。白面团笨拙的蹭着李九的脸,十分小心的,擦干净一坨坨的鼻涕眼屎。尽管手法笨拙,也终是让李九有了张干净点的脸。视线没有了阻碍,眼前忙活的白面团看得便清楚了。
也没有那么白净,脸上脏脏的,伴有小小的血口子,眼睛很清亮,嘟嘟的肉,根本是个孩子啊,李九心中想到,这才六七岁吧。
环视四周,像是石壁,杂草丛生,更像是......这不是个山洞吗?还是个没有人气满是杂草滴着水的小山洞啊!李九有点懵,望向山洞里唯一的光源,一窝小小的篝火,柴火的香气伴随着忽明忽然的火焰,整个山洞蒙上了微微的黄色。再看过去,一抹暗蓝色,是刚才安抚自己的那个人!他正背对着篝火,褪下身上的衣裳......脱衣服啊!李九眼睛眨了眨,视线往边上挪过去。一个半身赤裸的少年,端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少年的眼神没有情绪,直直的看过来,篝火的星光在他眼里闪动着,李九顿时更懵了,忽然冒出一身冷汗。她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山洞,是哪儿?这些少年,是谁?自己发生了什么?自己是谁?一个个问题涌入,大脑却一片空洞。水潭中的冰寒刺骨,手脚束缚,死亡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赴死的决绝与无助竟是自己唯一的记忆,再往前是什么?心似乎是空的,没有内容,手中的水囊被捏得变形,李九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水囊“砰”砸在地上。李九忽然战栗起来,这,这双手不是自己的,这是幼童的手掌,这不是自己,自己又是谁?为何会陷于死地?
“小九你怎么了?你没事吧?”白面团按住李九颤抖的肩膀,无助的望向暗蓝色,“小九不对劲!”
暗蓝色将将褪下滴水的外裳,回头望过来。
……
浸润的小靴冰冷黏腻,李九坐在地上,伸直了腿,不禁抚额,自己到底是有多小,这腿伸得如此直,也就这么一小截儿,也罢,先把这难受的靴子脱了吧。蹭了蹭脚跟,李九利索的把两只小靴子甩了下来,脚上还裹着染上尘土的布袜子,褐色的水渍十分刺眼,左脚蹭右脚,右脚蹭左脚,李九弯弯腰把两只黏糊的袜子扯了下来,动作大了点,压迫着肺部引起一串咳嗽声。
三个少年望过来,四双眼睛都盯着那双冻得沁出蓝紫的脚丫子,李九摸摸嘴边的口水,朝着篝火使劲的伸展着脚趾头,对着几个少年傻憨一笑。三个人回过头去,脱衣裳的已经开始拧衣服,拧衣服的还在拧衣服,捅篝火的不再捅篝火,也开始脱衣服。
那就跟上大伙儿的节奏吧,李九开始找纽扣,“男萝卜头也是萝卜头,女萝卜头也是萝卜头,大家都是萝卜头,没有什么不一样,先把衣服烤干才对。”心中想着,李九摸索着胸口,却没有找到纽扣,倒是有繁复的腰带和暗扣。李九有点微微的迷惑,“许是忘记了怎么解开吧。”并未多想,学着白面团解开了腰带。
外衣是深褐色较硬的不知什么材质,细密的绣着绛红色的暗纹,透水之后颜色十分墨湮,“手工刺绣啊。”李九咕哝着,光线昏暗,弥漫的水渍看不出什么花纹,便不感兴趣的丢到一旁。再往里是差不多花纹颜色,较软一点的布料,衣襟内里一排暗扣,李九搓着胖指头,一心一意的把暗扣捻开,终是费劲的剐下了这层褂子。
“还有啊!”望着身上那件和扒下来差不多的浅褐色衣裳,李九开始不耐烦起来,扒开胸口往里瞧着,里头还有一层白褂子,李九欲哭无泪,难怪这几个少年一直在脱脱脱。
“哈秋!”李九打了一个喷嚏,屁股往篝火挪了挪,抬头望了望几个少年,皆是头发散落,挂着一条裤衩子烤着屁股蹬着腿脚,也罢也罢,只得继续了。解开白褂子襟尾后最后一根内绳。李九顿了顿,想想自己粗胳膊短腿的年岁,毫不犹豫的把衣服扯了下来。
一只手挡住了李九的动作,暗蓝色提起了李九的白褂子,摸索了半日寻得衣襟中的扣绳,胡乱打了个结。
“太傅未教你,太子发肤,承受与天子,不与示人吗?”暗蓝色拎起李九,架在火上烘烤着。
“大哥不用太拘泥谨慎,如此情况,这种小事,父皇不会怪责的。”白面团扭着屁股儿说道。
“小七,去把衣裳洗洗,找枝子挂起来,小八,你跟他一道,过了水道看看是否还有追兵。”暗蓝色无视白面团的话,对着二人说道。称作小七的白面团撇撇嘴,捞起衣裳有点委屈的朝外走,唤作小八的面瘫少年捡起一根烧着的柴火,跟了上去。“多加小心,有事回来,切莫出头。”望着二人的背影,暗蓝色大哥补上一句。
山洞中仅剩二人,暗蓝色放下李九扭把着的身子,盘腿坐下。火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李九心中全是疑问,本欲与几个孩子好好询问,却被一句太子的称呼满盘打了回去。她知道有太多太多不对劲,却不知道哪一句可以问,手脚被捆的伤还刺疼着,眼前的人是否可以相信,她不知道。一个能对幼童惨下S手的世界,李九挪开视线,盯着篝火,思考起来。
“你不用心忧,此次害你的,并非是我,起码这一次,不是我。”暗蓝色打破平静,对着篝火,低声说道。“如今没有他人,你若有差池,我们几兄弟都得死。”这个孩子也许听不懂,也许不会信,说出来,或许愧疚会少一些吧,暗蓝色半闭上了眼睛。这些话许是说给自己听,出手的,不是自己。
李九抬头盯着这个半闭着眼睛的少年,整理着思绪,如若喊的是父皇,自己是太子,这位就是大皇子,可自己如何可能是太子,虽然什么都记不起,女儿身却是不可能忘记的。即是说,有人要自己的命,陷害其他的皇子,那只可能是为了皇位了。这位大哥,以前许是和自己关系极差的吧。然而,他说的却是事实,如今几人一起身陷囹圄,最不可能害自己的,就是他了。
“哈秋!”李九喷出一管子鼻涕,停止了思绪,先活下去,一切慢慢来。“大,大哥。”犹豫了一下,李九学着白面团小七怯生生的喊了一句,暗蓝色听到这句称呼,有些僵硬的侧过头,紧皱的眉头在看到李九的脸时,又瞬间变成了嫌弃。“我,我冷。”李九伸出两只藕胳膊,她觉得自己快冻死了,既然你是老大你就得照顾着小妹,哦不,小弟也是要照顾着的啊。
暗蓝色大哥握了握拳,“你先擦了鼻涕。”李九捻起衣角,抬头望见暗蓝色跳动的太阳穴,只得松手,左右望去,篝火边的枝丫子挂着白面团小七烘烤的里衣,李九眨眨眼询问,“要不,用那个?”暗蓝色大哥牙床紧了紧,又紧了紧,终是轻微的点了下头。李九迅速的把脸凑过去囫囵擦了一把,举起胳膊回过头,“同刚才一样,将我撑起来离火焰儿近一些,比较暖和。”暗蓝色大哥盯着她看了看,伸手将李九架起来,望着跳起来的火焰,迟疑了一瞬,将她放在了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