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暗影与阳光
“不好了。咱们小公子被打了。”安阳侯府门口乱哄哄的,几个小厮簇拥着一个鼻青脸肿,哭的肆雨滂沱的小胖墩一边朝里面走,一边大呼小叫。
只一瞬的时间,安阳侯府上上下下便知道了他们的小公子在学堂里被人给打惨了。
“哭哭哭!”安阳侯闻讯而来,看着自己哭的和一个泪人儿一样的孙子,自是心疼的要死,但是问明情况之后就恨铁不成钢了起来,他抬手捏了捏薛宝玉那胖的和藕节一样的胳膊,“白长这么多肉了!居然会被平章侯府那家个和猴子一样瘦的,整日病歪歪的臭小子给打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还好意思哭!你一个胳膊都有人家两个粗了!不会甩他老大耳刮子吗?”
“哇!爷爷!杜宪他上来就挠人!”薛宝玉委屈的要死,抬起脸来。“孙儿都没反应过来,他挠完了就踹我,踹完就跑了!孙儿摔倒了,追不上……”
安阳侯这一眼才瞧见自己孙子那白白嫩嫩好像粉团子一样的脸蛋子上纵横交错了好几道爪子印,和被猫挠了一样!如今被泪水一冲,脸上纵横交错的又是泪痕又是血痕的,真真的叫一个可怜。
安阳侯夫人和世子夫人一看薛宝玉这脸,一个个的都心口疼。
“那平章侯也太欺负人了!在朝堂上霸道便霸道了,怎的生的孩子都如此的玩劣不堪!”安阳侯夫人恨声骂道,“还有没有规矩了!出身商贾便是出身商贾,那种下流玩意就是顶上侯府的头衔,也是不入流的胚子!”
有侯爷和侯夫人在,世子夫人自是不能说太多的,只是一个劲的掉眼泪,求侯爷给薛宝玉做主。
安阳侯也是行伍出身的,眼眉一立,“行了,都别哭了!主自是要做的。只是门对门的都是侯府,总不能因为孩子之间打了架了,我这个当爷爷的就上人家门去兴师问罪!那家人不成体统,难道我老薛家百年氏族的礼仪就不要了吗?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去。”
被安阳侯这么一吼,大家这才都噤了声,就连受了莫大委屈的薛宝玉都被吓的憋住了哭声,只敢小声的抽泣。
“还有你!”安阳侯指着薛宝玉的鼻子说道,“你看看你都成个什么样子了!明儿开始你便早起半个时辰,扎马步,习武,打基础去,你爷爷我是武将,你老子是武将,你一堂堂武将之后被文弱书生家的病秧子猴崽子给打成这鬼样子,说出去你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本来都已经在小声抽泣的薛宝玉一听,顿时悲从心底来,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自己的祖父过于严厉,总之,打从四岁起,薛宝玉的心底就落上了一个名字,如同梦魇一样笼罩着他,那个人便是平章侯府的小世子,与他同岁的杜宪。
而平章侯府世子杜宪的心底则一直有一道阳光,那就是住在平章侯府隔壁的长乐侯府里的世子慕容如玉。
……
02 国丧与家丧
元延十九年冬。
大雪下了七天,大都内外一片雪白。
天依然阴霾暗沉,乌鸦鸦云低低的沉在层层宫宇之上。
承乾殿的前殿里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地龙烧的旺,让屋子里面有一股子叫人略显的窒息的燥热。
前殿里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朝中重臣,皆是努力的维持着一个姿势。
在大殿的中央,落下了一道缂丝画屏,将大殿分割成两部分,缂丝几近透明,跪在前殿的大臣们只要稍稍的抬眼,便能瞥见画屏那半边攒动的人影。
整个大殿之内,人虽然多,但是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十三岁的薛宝玉混在一众大臣之中,已经在殿里跪了两个多时辰了,他才接任安阳侯的爵位不久,便是身上的朝服都是连夜赶制出来的。他一动都不敢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便是从四岁开始习武,现在也益发的感觉到自己的双腿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大殿里压抑沉闷到了极致,期间已经有四名老臣受不住这样的苦,晕了过去,被人从大殿里面抬了出去。
皇后坐在床榻边上,在床榻之下跪着几名皇子,领头的便是此番承继皇位呼声最高的大皇子云壑,其他皇子按照年龄大小依次在他的身后跪着。
“晟儿呢。”床榻上的建元帝被太医施诊完毕,有塞了几片千年老参压在舌下,这才缓缓的睁开眼眸,颤颤巍巍的问了一句。
皇后紧抿的唇角略放松了些许,她稍稍的转眸,看向了排在最末的九皇子云晟,随后朝云晟招了招手。
云晟忙跪行到建元帝的床榻边上,“父皇,儿臣在。”
形容枯槁的建元帝用浑浊的眼眸最后深深的看了皇后一眼,“立九皇子云晟为太子。”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才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只是指了一下云晟,手臂便再度重重的落下。
大皇子云壑的手骤然捏住了自己衣袍的侧角,眸光如电一般瞪向了皇后。
……
03 她是一个姑娘
三日之后,建元帝灵柩安置到皇陵之中,而平章侯的灵柩亦由永定门出了大都,入土为安。再过三日,新帝即位为光武帝,改国号鸿嘉元年。
一个月后,国丧完毕,京城之中缟素褪去,光武帝颁令大赦天下,新旧更迭,朝中老臣更换了一批,原本的皇后,亦是现在的皇太后的母族陈氏一族几乎挤占了朝堂里面最好的位置。
大半年前,柔然与大梁联军大举入侵,大有直接南下,杀灭大齐,瓜分为二的趋势。大齐举全国之力与之抗衡,武将尽出,死守死战,无奈兵力实在是悬殊太大,且战且败。
大齐朝成名的武将几乎都折戟沉沙,死在战场上,其中便有长乐侯慕容氏及其子弟,安阳侯薛氏及其子弟。那段时间的京城大都几乎天天挂白,哭声不断。
后来建元帝御驾亲征,带着几乎满朝的文武一起,用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柔然及大梁联军死战。横竖都是要亡国了,不如孤注一掷。
天子守国门,这种背水一战的气势与决心使得大齐上下一心,最终还是止住了联军南下的脚步,并且在成水岭一带打了一个漂亮的阻击战,这场仗便是由陈皇后的兄长如今的镇北王陈良所指挥的。
不过亦是在那场战役之中,建元帝与平章侯双双身中毒箭。
虽然最后大齐还是战胜和瓦解了大梁与柔然的联军,不过自己也是元气大伤,建元帝与平章侯返京途中,毒伤复发,双双殒命在京城之中。
原本朝中平章侯为内阁首辅大臣,如今平章侯杜平湖一死,文臣群龙无首,陈氏借着新皇登基之利,大举换人,排除异己,打压原本与平章侯府交好的文官,牢牢的将朝政把持在手中。而镇北王乃是先帝亲封,手中如今又握有重兵,被挤兑下去的朝臣们即便心有怨怼,如今也着实的拿如日中天的陈氏没有了半点办法。
杜宪便在这短短的数月之间,见到了人间几乎所有的世态炎凉。
原本门庭热闹的平章侯府如今已经是门可罗雀了。
只是在新皇加封他为新平章侯圣旨到了侯府之后,才稀稀落落的有零星几个人前来送上贺帖。
杜宪回到房中,略显的有点疲惫。
这一个月来她过得并不好,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父亲一撒手,她才体会到要支撑起一个诺大的侯府每天需要处理多少事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