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撕心裂肺的痛。
不是在身上,却是从心中翻涌而来。
孙微怔怔地坐着,怀里抱着的是司马隽已经冷却的尸首。
他的血将她身上的衣裳浸透了,干涸之后粘在一起,仿佛再也不能分开。
下方,宫城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喧嚣和S戮不绝于耳。
孙微的背后,是一面女墙残破的缺口。
翻滚的热气顺着缺口扑来,可孙微毫不躲闪,仿佛没了知觉。
主将已死,寻阳城破,司马家的天下即将改姓闾丘。
一个身影走上前来,阻断了孙微的视线。
不必看清,孙微也知道那是谁。
孙郅,她的堂兄。
“我若不曾记错,当年你第一次遇到司马隽,也是这个时节。”
孙郅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神色得意,似在回忆:“那是建阳十四年,你对我说,你定要嫁给司马隽。自那日起,你就该知道会有今日。”
“今日破城,崔泮立下了大功。你还记得他么?司马隽当年若真娶了他的妹妹,便可顺势将崔泮和北府兵都收入麾下。后来司马隽娶了你,崔泮就投了闾丘颜。”孙郅不紧不慢,用袖子轻轻拭了拭手里的剑,“司马隽果然成就了你,给了你想要的东西。世间的荣华富贵,你这豫章王妃唾手可得。只是连我也不曾不想,他还愿意给你更多。”
孙郅说着,瞥了瞥她怀中处司马隽的尸首,道:“他为了救你,竟连性命也不要了。”
……
建阳十二年七月初六,清晨的曙光洒向忙碌的建康城。
一辆马车驶离豫章王府,徐徐向王宫而去。
马车上挂着白,随行的仆人侍卫也都穿着丧服,意味着主家新丧。而路上的行人无不知晓,过世的是豫章王司马谅。
“哟,好久不见豫章王府的马车。”卖汤饼的铺子挨着市口,一里外的豫章王府若有马车出入,必入掌柜的眼。
听了这话,不少食客探出脑袋来。
有人问:“车上的是世子吧?豫章王就他这么个儿子。豫章王没了,他一个人住着偌大的王府,不知瘆不瘆人,分一角让我住多好?”
“你想的倒美!”有人笑道,“豫章王世子,那是何等厉害人物。他十岁从军,十四直取敌首,十六领兵,十七封武卫将军,十八大败益州赵榷。凯旋之时,圣上还特地放下手中的宝葫芦,从修仙道场里出来,夸一句‘好侄儿’。”
“那时何等殊荣,见一面圣上可不容易。”旁人捂嘴讥笑,“听闻上回太子去吴郡办了个大案子,回宫冷冷清清,连圣上的面也没见着。”
“嘘!”身旁的人赶紧低声喝止,“这是你能说的?”
掌柜赶紧换了话题:“你方才说豫章王府大,可是再大又如何?老豫章王出了名的爱美人,府中美人如云,曾经夜夜笙歌,别说多热闹了,哪有你落脚的份?”
有人赶紧接话:“就是,听闻豫章王这回出远门,不巧丢了性命,好似也是为了美人?”
掌柜麻利地将汤饼盛起,分到碗里,“再吃一碗?吃了我才说。”
众人笑骂声一片,催他莫绕弯子。
掌柜笑道:“算是为了美人吧,不过是正儿八经地娶继室。听闻迎了亲就要回来,在苍梧郡乘船。忽而天降大雨,船被掀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这般凶险?”食客诧异地问,“倒是这苍梧郡是个什么地方?我愣是没听过。”
……
司马隽剑眉蹙起。
三个月前,他的父亲豫章王在苍梧遇难。
他曾令人亲赴苍梧打捞尸首。豫章王以及豫章王的随行侍从,一应人等,都差不多捞上来了,唯独少了那刚过门的新继妃鲁氏。
当初,豫章王决定迎娶鲁氏时,司马隽便竭力反对。
他一向不信怪力乱神。
世上哪有什么能预知万事的阴阳家?若真的有,为何还有无穷无尽的天灾**?自称有通天之术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骗子。
但豫章王却笃信此道。
去年会稽孔岐领三仙教作乱,他领江州军与北府谢鯤、荆州桓熠合力围剿。追击之时,部将递给他一张卜签,上头道“东北大凶、正东次凶,东南为宜”。他遂与谢鯤、桓熠兵分三路,结果往东北去的谢鯤中了埋伏,战死;往正东方去的桓熠折兵损将;而往东南去的豫章王平安归来。
那卜签就是鲁明托人奉上的。
豫章王从此就笃定了鲁明确实有通天之术,非要将那鲁明的女儿娶为继妃。不止于此,他还信了方士的占卜之辞,要山长水远地亲自迎亲。
讽刺的是,他却在这迎亲回来的路上,被一场洪水断了性命。
噩耗传来,王府上下乱作一团。领兵回驻江州的司马隽也只得放下手中事务赶回,处置父亲的丧事。
万幸的是,豫章王的尸首找到了,终于得了入土为安。至于那失踪了的鲁氏,她既然是已经得了名号的继妃,司马隽也打算过些日子在父亲墓旁做个衣冠冢,陪葬了事。
可他竟不知,这女子竟是自己出现了。
“殿下如何找到了她?”司马隽即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