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贞龙三年
帝京
摘星楼
孟昭微微侧着身子倚在栏杆上,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上面,素手轻轻掠过鬓发上细碎累赘的金步摇,微微扬起头颅,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目光直视对面的人。
那人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只有九五之尊才能佩戴的九龙冠冕,此时正瞪大一双虎目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莫名。这是她跟谢殷鹤一手扶持上去的帝王,也是害得她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孟昭自嘲的笑了笑,手指拨弄着胸前的襟布,说道:“徐湛,如果我知道一手将你扶持上来需要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我就算是死十万次也不会这么做。但是……”
喉头一片腥甜,她终于忍耐不住,突出了一口乌黑的血。
“孟昭!”
徐湛下意识的上前跨了一步,眼底的恐惧焦急再也掩饰不住。只是身旁的华服妇人阻挡了他的去路。
这是他为了谋夺这个位置求娶回来的贵妃,昌宁侯爵府的庶三小姐,也是现在昌宁侯爵林添盛仅剩的女儿。原本不过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今天不知怎的,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就这么拦住了他。
“陛下!臣妾知道您的心意,但是她对陛下心存歹意,现在实在不宜靠近。臣妾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太医很快就会过来了……”
但是现场的主角显然没有谁能抽出心思听她在说些什么。
孟昭随手擦了一下嘴角,泪水却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打湿了精致的妆容,也将她此刻的绝望彻彻底底的展现了出来。
药性已经发作,内府火辣辣的疼,喉间的的血腥气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知道她已经撑不了多久。
但是想到马上她就可以下去陪伴自己朝朝暮暮思念不已的谢殷鹤,她眉间蓦然又现出一丝希冀和幸福来,配合着她今天的妆容,居然有一丝令人感到妖异的美来。
……
大元宣政二十一年 帝京
绕过胭脂色的桃花帘帐,梳妆台上胡乱丢着几个花样好看的胭脂盒子,胭脂盒子旁边立着一面镶嵌着宝蓝色宝石的雕工精美的铜镜,一名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欢欢喜喜的比划着手上的衣裳,笑眯眯的问:“穗穗,你说,我是穿这身宝蓝褙子好看还是藕粉的好看?”
孟昭头也不抬,用矬子将手上刚剪的指甲磨得圆润,轻轻吹掉上面的齑粉,正要开口,却有人撩开帘子,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说:“穗穗,不好了,我瞧着齐家的公子小姐好像和你那小表弟起了些冲突。”
“切,他们是第一次来我昌宁侯爵府吗?居然还敢在我这里欺负人。”林宝舯一把将手里的衣裳丢在地上,又朝闯进来的人嗔怒道,“你这人也忒没规矩了些,女孩子的闺房你也敢随随便便闯进来……”
她这边还在教训人,孟昭却已经拿着金丝小扇冲了出去。她踢踏着镶嵌着东珠的绣花鞋,手里紧紧的捏着扇子的扇柄,眉眼间隐隐的有了些怒气,一张脸因为生气变得酡红,衬着精致的妆容,越发显得娇艳俏丽。
她这个表弟是雍王跟原雍王妃唯一的孩子,名叫徐湛。因为原雍王妃早逝,现在的续弦又不是个没办法生育的,所以现在的世子之位坐的非常不稳当,他本人又是一个惯来就习惯隐忍的性子,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没少受欺负。只是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到了就连齐家这样的人家也敢来踩一脚的地步。
这般想着,孟昭又加快了脚步。等她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徐湛被齐萱瞳从台阶上推搡下来,他人小力微,从台阶上滚下来,满身都是泥土,狼狈不堪,手都被蹭破了皮,正往外微微渗着血。
已经见了血,这齐萱瞳却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还站在一边大声嘲笑道:“我说的有什么错么?你表姐就是个市井泼皮,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你也是个软弱无能的软蛋!不过到底还是一家子出来的,都上不得台面,识趣的,你还是早些将世子的位置腾出来……”
她话还没说完,听到这些话的孟昭已经小跑过去,“啪”的一声,迎面给了她一个大耳光,手腕上佩戴的玛瑙手串砸在她粉雕玉琢的脸上,登时就留下了一道红红的印子,又快速的转变成了青色,一看就知道孟昭用的力道不轻。
“你!你居然敢打我?孟昭!”齐萱瞳被这一巴掌打得晕眩了片刻,回过神来就直接怒瞪着孟昭质问。
他们齐家虽然只是雍王府的附庸,在这贵族如云的帝京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是碍于她父亲在朝堂上坐着言官的位置,有向圣上弹劾官员的权利,大家多少都会卖他们几分面子。所以她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打过。
孟昭冷哼:“雍王世子是雍王爷上奏皇上,再由皇上下旨亲封的,你齐家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擅自议论阿湛的世子之位!是谁给你们这样大的权利?我不过是打你一耳光,这就受不了了?要不要到皇上面前评评理,看看你对世子不敬,擅自议论朝政,到底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
世子之位事关下一代雍王,而雍王虽然没有实权,但是说起来也是朝廷要员,所以孟昭的话也没有什么问题。事情真的闹大了,那齐家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原本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齐家嫡子齐显易赶忙站了出来,将自己的妹妹拉开,陪着笑脸道:“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而已,我家小妹虽然口无遮拦,但是哪里就要闹到皇上那里去那么严重了。这样,大家一起坐下来,我敬你一杯茶,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可好?”
他是齐家的嫡长子,平时酷爱斗鸡走狗逛窑子,正事一件不会,吃喝玩乐这些事情倒是精通得很,算是纨绔里的翘楚。不过牵扯到朝纲的事情都不是小事,听见孟昭要上纲上线,当下就赶忙跑出来阻止了。
……
孟昭别过头看他,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双夺目的凤眼,光华流转,美目盼兮,明明是一个男人,却比女人更迷人。只不过因为眼底总是淡淡的,拥有一个上位者独有的那种满不在乎的淡漠神情,倒是冲淡了几分惊艳之感,令人隐隐的感到几分威严。
他的手微微下滑,五指微微用力捏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孟昭知道,他已经看破了她的底牌——她隐藏在袖子里的袖箭。刚才她之所以半点不害怕,依仗的就是手里有暗器,她随时能制服齐显易。
“林世子、谢世子……”齐显易面色变得慌乱,声音都带了些颤抖。跟徐湛那无权无势的世子不同,这两位可是实打实的下一代掌权者,地位稳固的很的那种,任何一个他都开罪不起。
林玄瑾皱眉看着他,眼神里的杀气就快要将齐显易压垮,“我竟从不知道,齐大人的家教就是这样的。光天化日,在别人家里面就敢喊打喊杀的。”
齐显易知道自己理亏,当下就跪下说道:“小人知错,是小人鲁莽了,还请世子爷看在我家老爷子的份上,放我一马。”
一旁的齐萱瞳自从林玄瑾跟谢殷鹤出现就不敢吭声,此刻见自家哥哥都跪下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很干脆的跟着跪了下来。
林玄瑾微微错开一步,避开了兄妹俩的跪拜,道:“你们好歹是朝廷大员的子女,这礼我可受不起。不过我林家也不欢迎如此不知礼数的人来家里做客,你们这便走吧。”
齐显易松了一口气,口中连连称谢,带着自家妹妹和护卫就急匆匆的走了。
孟昭却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张口就想要将人拦截下来。只是谢殷鹤却一把拉住了她,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此事本应是雍王世子的事情,跟你没多大干系,你若是强行为他出头……”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提醒道,“你哥哥孟徽就快要回来了。”
孟昭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这个亲哥哥。孟徽本来就不赞同她事事都要为徐湛出头,如今还想用袖箭对付齐家公子,回来就算不要她半条命,也肯定要打断她一条腿。孟昭心底一跳,辩解道:“这不过是以防万一的手段,我又没打算杀了他……而且,孟家的事,就不劳谢世子操心了。”
谢殷鹤叹了一口气,看着孟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这里是昌宁侯爵府,且不说你会不会弄伤齐家人,就说你在别人家里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就是在给孟家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孟昭不甘心的撇撇嘴,到底还是不敢承受自家哥哥的怒火,只好恼羞成怒的推了一把谢殷鹤,跺了跺脚,恨恨道:“要你管!”
说完便带着徐湛跑了。
谢殷鹤顺着她的力道倒退了两步,看着她渐渐远去的气呼呼的背影,刚才抓着孟昭的手神经质的互相揉搓了几下,微微一笑。
孟昭刚过了一个拐角,就遇见了一直等在那里的林宝舯和徐慎,原来之前她在孟昭跑了之后不久就跟了上来,只是看见了自家长兄,就没敢现身,一直躲在这边关注事态发展。此时看见孟昭往这边走,就赶紧现身出来了。
……